不搞象征,不搞隐喻
波德莱尔说:人类,是迷失在象征森林里的孩子。昆德拉说:所以,人类成熟的标志,就是抵御象征的能力。神话,多是来自于象征的力量。《圣经》象征着圣洁与正义,一亮出来,妖鬼退避;十字架亦是如此——不是木头有魔力,是它象征的东西有魔力。
中国神话也是如此,桃木剑、黑驴蹄子、人血,这些东西本身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力量,但它们象征的东西有。象征不需要物理,只需要彼此相信,信了,就有效。不信,就只是一把木剑、一块蹄子、一滩红色的液体。神话是象征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物不是物,是符号。符号指向一个不在场的东西,那个东西才是力量之源。你拿桃木剑,不是拿剑,是拿剑背后的“正气”。你画十字,不是画图案,是画背后的“圣洁”。你洒圣水,不是洒水,是洒背后的“神恩”。这些都看不见,摸不着,但信的人觉得它们比什么都真。授受双方在一个语言场里,而这个语言场,是虚的。
神话不需要物理力学。它不需要解释桃木为什么克鬼,不需要解释十字架为什么驱魔,不需要解释人血为什么镇妖。它只需要你相信。信,就是它的物理学。波德莱尔说人类是迷失在象征森林里的孩子。因为我们从出生就被象征包围。语言是象征,文字是象征,图像是象征,仪式是象征。我们以为自己在接触真实,其实是在接触象征。象征或许指向真实,但不是真实本身。桃木剑指向“正气”,但“正气”不是桃木。十字架指向“圣洁”,但“圣洁”不是十字架。圣水指向“神恩”,但“神恩”不是水。我们抓着这些物,以为抓住了力量。其实力量在物背后,不在物里面,它们在现实里多数无法实现。所以昆德拉说,人类成熟的标志,就是抵御象征的能力。不是不用象征,是不被象征困住。知道桃木剑、银桩攻击力有其物理限制,正气是正气。剑砍鬼,是象征的力量,不是物理的力量。物理的力量是:剑是木头,木头砍不死鬼,因为鬼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不需要物理。需要的是象征。象征是神话的逻辑,不是物理的逻辑。
《一体》在尽力规避象征。它不搞隐喻,不搞暗示,不搞“这个代表着那个”。它每一个词都尽力落到实处。“手拿不起水”就是手拿不起水。不是因为水象征着什么,是因为水的物理状态决定了它不能被手整体把握。“结成冰就能拿走”就是结成冰就能拿走。不是因为冰象征着什么,是因为温度变了,物理状态变了,存在方式变了。“冻鱼能复活”就是冻鱼能复活。不是因为鱼象征着生命轮回,是因为低温没有杀死细胞,只是暂停了生命进程。地球在宇宙背景低温下冻成宏观量子态,既存在又不存在,近乎神而却都是物理事实,不是象征。
《一体》关注形而上学。它在构筑另一种更真实的神话之路。不是象征的神话,是物理的神话。物理的神话里,没有桃木剑,没有十字架,没有圣水,没有先天圣体。有温度,有熵,有量子态。这些东西本身就有力量,不需要背后的“正气”“圣洁”“神恩”。温度够低,水结冰。冰能拿住,水拿不住。这不是象征,这是物理。
需要看到,神话之力在物理之力面前,只能屈居之下。
物理世界将最终达到神话的境界,但其展望的道路不应该是社会层面的,而应该是物理本身层面的。
你说某某帝能突破化境,某某帝能一剑逆熵,而他们往往不屑自证,对于力量从何而来,对外保持着神秘。要么,是他自己像开车而不知道机车如何运行一样,自己都陷在不可知里,要么就是对外昭示着象征的力量,所用的话语还是“天选之人”、“九五之尊”之类。事实上,他们的一切都是权力同构的。
曾经,科幻史上,有一些科幻是直面物理世界的,现在,不光神话、奇幻作品,在剖析、隐喻着社会,包括大部分科幻作品,也不顾、脱离着自然规律的核心,转而把承担对人性、社会的剖析作为第一要义。这当然并没什么错,但浪费了科幻的独特功能,更何况神话、奇幻那种巧立名目和花样百出,对科幻的独特内核更是一种干扰。
他们的根基,就是在权力架构的层面,彰显力量,那就无可避免像老佛爷一顿饭吃八百个菜一样,借助于象征的力量:一顿饭吃八百个菜,那不正是用于威慑人的皇权的象征?而事实上,抛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抛开对力量源泉的只用不追究,转而追求其“所以然”,向自然物理世界寻求,将会获得更大的、更不可思议的力量,比如绝对零度,物理学可证,它是会冻结一切的,不管什么帝什么尊。而抛开前者的虚头巴脑,后者其实不光蕴含着力量,还蕴含着更多的思辨和美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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