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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紫 文郭奋勇

啸天郭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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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母亲的时候,总以为所谓的生死离别,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在内心的深处,老是想着,在某个时候,给卧榻在床的老母亲一个温暖的拥抱,给母亲由衷的说一声:娘,我爱你。来日方长,时间总会给的。

去印尼打工的四年间,每次往国外走之前,去看娘。离别时老会产生一转身就是一辈子的伤感。记得最清的一次,我和晓云见完娘,秋天的雨,濛濛的,有点阴凉,我回头再三叮嘱娘回去,别送我们。

但母亲执意不肯,拖着蹒跚的腿,送我到胡同口。站在细细的秋雨中,目送着我们。我们回头望了她一眼,摆手让她回去。直到云儿说,咱们走快点,娘看不到咱们了,就回去了。听了云儿说的话,我的泪涌了出来。

我们搬到县城住后,嫂子要到安阳看外孙女,上坡村两座宅院,就剩下了娘一个人住。她能自理,做得了饭吃。我们也不再过多的操她的心。直到三四年前,到了冬天,才把娘接到县城住。和我们住在一起,毕竟她上了年纪,生活习惯与我们有差别,自理能力越来越差。

她行动越来越迟缓,有时来不及走到厕所,就把尿尿在了裤子里。虽然云儿有时因为此事也吵几句,但到该洗涮的时候,依然是任劳任怨,责无旁贷。

2022年的下半年,其实,娘的身体就已经不能自理了。她和我们在县城住,身边一直有人还好些。有一次,她小解到了卧室里。我说:“娘啊娘,你怎么能尿到屋子里?咱这屋子还能进人吗?尿臊气呛死人了。”母亲嗫嚅的说:“没法啊!走不到卫生间了,憋不住了。”我看到有点难为的母亲,只好说:“娘,你告诉我,我就给你往屋子中放个盆子,憋不住了,咱就小解到盆子里。”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母亲已经老得像个孩子了。在屋子里点上香,让香气赶着屋里的尿臊气,然后拿起拖布打扫卫生。

从那时候,母亲大解的时候,也已经不行了。每次看她去了一次又一次卫生间,但就是拉不出来。每次她拉不出来,我只有去买来开塞露,让母亲趴在床边,然后打上一支,流出来的黄色的粪汤就脏了身子下的床单。还是拉不下来,我只好硬着头皮,去用手指,把聚在她肛门口的粪便,一点一点的抠出来。每次扣粪便。需要一个多小时,需要好几次。每次扣时,母亲会皱着眉,对我说:“二呀!你扣的屁股门疼死了。把屁股门都抠破了。”可是没有办法,我也只好嘟囔着,实在是烦恼。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别盼着他锻炼后,还会像常人一样,能够自理。他的身体能量,仅仅能够支撑着活着。吃饭和排泄,都成为了奢望的时候,就让他静静的躺在床上,去度过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光,让他们像风中残烛,灯油燃尽,悄然的熄灭吧!别去折腾他们,让他们这样锻炼,那样锻炼。

我们不嫌弃孩子们拉的屎,却对老人不能自理,需要给他们擦屁股,拉的屎厌烦万分。有句话说的好,让人泪目。“只不过是他们的父母都不在了。”如果老人的父母还健在的话,是不会嫌弃孩子大小便失禁的。

人老了,身体的各个系统已经严重退化了。母亲身体的各个系统已经不能正常的维持运作了。

6月10日。晚上十二点多,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白的大爷和春果大娘,他们目光慈祥却又焦虑,梦到了故去的父亲,在粉砌家里的门楼,梦到了我站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茫然的望着汹涌的人群,却发现自己的鞋丢了。焦急万分,却又梦到了一个仙人,站在我的面前,用手指点了三下我的眉心,然后缓缓地说着:“走吧!走吧!走吧!"

冥冥之中,也许这是上苍告诉我,赶紧回去吧!还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人往往总是心存幻想,老是认为明天之后,还有明天,还有时间,还有来日,可当真正死亡之神当黑暗之纱笼罩上生命,你才会发现有些事情不能等,永远并不遥远,也许就在下一秒。我给爱人发了微信消息,问她母亲情况。她给我回复,母亲一切都好,睡觉打的呼噜震天响。我才稍稍放下了心。

2023年6月15日中午,不经意看到爱人发来的消息,刹那间,如同五雷轰顶,悲伤似河涌上了心头。

“奋勇,在吗?今天早上咱娘8点左右去世了,早上3.30左右发烧了,我给你说一声,咱娘不用受罪了。'

这短短的一行字,字字千钧,如重锤敲在了我的心上。

恨自己这次不该出来,恨上苍为什么不让娘挺到我回去,千言万语,哽咽在心头,泪水夺眶而出。我一次一次的扇着自己耳光,一次次的在心中愧疚着。

娘呵娘,从此一别两宽,生死两茫茫,儿子与您相见,也只能在梦中。我咀嚼着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娘啊娘!原谅远在天涯的儿子,我不孝。我们穷极一生,总是在匆匆地赶路,走着走着,就忘记了出发的地方,就忘记了一个叫家的地方。山水迢迢,生死两茫茫。没说再见,却再也见不到我的娘了。

一个悲伤的日子,永远铭记在心的日子。找工地柳总,让他和上面的公司领导协商,帮我回国买机票的事情。柳总告诉我,买的机票是六月十七号的,先从东加里曼丹的三马琳达机场出发,到雅加达苏加诺国际机场,然后再飞到新加坡机场,转乘后,直飞到新郑机场。估计到家的时间是6月18号早上到郑州。能够赶上母亲出殡的时间。

听了柳总跑前跑后的忙活我的事情,我的内心无比温暖。我和柳总说:“万里之外,兄弟也没有什么回报。我给你磕个头吧!”从来没有给外人磕过头的我,第一次给这个头发有点谢顶的山东老哥磕了个头。他看到我跪了下去,眼中含着泪,赶紧扶了我站起来,边扶边说:“不用不用。老人去世,是人一辈子的大事,应该回去的。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唉!没办法啊!你要节哀!”谢谢生命中出现的柳总,还有带班的魏班长。

夜晚,久不能寝。工棚外传来的阵阵蛙鸣,外边不足二百米,是阵阵浪涛的大海。海的那头是家乡,可我不能马上回去,送我的娘最后一程,仰头看,是闪烁的群星,散射着冰冷的光。西边绵延起伏山,葱葱郁郁,是繁茂的原始丛林。山影苍茫。我的悲伤,似一条逆流而上的河。母亲去世的时候,大哥在山西的晋中市未赶回,我身处印尼东加里曼丹岛屿,离家万里之遥,也没有赶回来。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那夜彻夜未眠。站在干活的宿舍外面,仰望着西边苍茫的山脉,天空是稀疏的明亮的星辰,遥远的光芒是那么的清凉。遥望故乡,想着生养的的家乡,恍惚间看到了火化后的母亲,她的魂魄却聚在老宅阴沉的上空,久久不散。想着大概是她的魂魄在等着她的二儿子回家,如果还没有回去,她就会接着等。母亲的慈祥坚毅的脸庞浮现在我的眼前,瞬间就泪流满面。

从收到爱人的短信的那刻起,我知道,从此,我失去了世间,可以为了儿女性命,而不顾自己生命的最爱我的两个人,永远!!我失去了爹娘,永远!!

娘去世了,我却身在万里之遥的印尼东加里曼丹干活。那晚,我嚎啕大哭。那一刻,才明白,人生中的大部分告别,原来都是无声无息的。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回去,去送母亲最后一程,能不能赶上母亲出殡。从此,我与娘山水迢迢,只能在梦中与她重逢。6月15日,给了我灵魂和生命的母亲,世上最爱我的那个人去了,永远的去了,永远!

6月16日晚上10点,从东加里曼丹出发,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通行,一路颠沛流离。莽莽苍苍的山,沉沉的夜色。山路上是一道昏黄的车灯光。行驶到17日上午八点多,才赶到三马林那机场。下午一点半飞雅加达的飞机,却延误了一个半小时,我还需要转机,老怕误了飞新加坡的航班。

在雅加达机场,不停地问,问了一个又一个工作人员,才找到了飞新加坡航班的入口。一晚未眠。在新加坡又要转郑州,还好,一切都还顺利。终于在18号早上六点多降落新郑机场。辗转上万里,一路上的泪流了又流,从东加里曼丹机场到雅加达苏加诺机场,再到新加坡机场,再到新郑机场,我在奔赴着与母亲的最后一次相约。短短几天,去印尼东加里曼丹之前,还心存幻想,还在郎垒所谓大仙的指引下,能与母亲还有缘再见,可一转身就成了一辈子,一转身就阴阳两隔,没有说再见却再也见不到了。

辗转飞行六千多公里,只是为了母亲入土前,与她见上最后一面,与她做人世间最后的告别。一转眼,人生己步入半百之列,我在人世间又能活多久,不得而知。

订机票前,哥说,你回来后,咱娘你也见不到人了,已经火化了,已经成了灰了,你回来还有什么意义?娘的魂魄聚在老宅的上空,等待着儿子从万里迢迢的印尼回来,来赴生命中母子最后的约定。我始终迈不过心灵上的那道坎,即使娘化成了灰,那也是她的骨灰,是给了我血肉之躯和生我养我的娘,而不是别的人。没有出殡,那么,娘的魂魄就还在家里,她能感受到我回来了。

无论何时,钱都可以再挣。我不想在人生中本已留下遗憾的,留下更大的遗憾。娘在弥留之际,是多么期望两个儿子守在她身旁,陪她度过最后的时光。哥在千里之外的晋中,我在万里之外的印尼,我们最后的母子情缘,时空硬硬地给撕裂了。而我,只是想做我做为儿子最后的事情。她化成骨灰,我也知道,弥留之际,她最想见我和我哥,可惜,我们都没有陪在身边。

上天有知的话,一定会宽恕我。化为骨灰的娘,一定会看到他的孩子,从万里之外的印尼,飞回来了,他己经拥抱着你,而你也正慈祥地看着他。飞回来,只是为了让娘见上我最后一面,然后,魂魄化为一缕烟。娘才会安心地去!只是在完成母子情缘中最后的部分,尽管不圆满,还有许多的遗憾,但生死无常,世事无常,也只好如此了。这是我和娘最后的约定,无论我身在何方,只要能赶回去,就回去,送娘最后一程。

当下了高速口,被妹妹接上,匆匆赶回家。回到家,肝肠寸断,泪如泉涌。母亲,我的母亲,刚强的母亲,倔强的母亲,己经火化后,躺在了门板上。儿子千里迢迢地回来了,却还是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但我相信,未入土的母亲,灵魂还在老宅的上空凝聚着,化作了眼睛,在等着儿子回来,等着儿子回来与娘见最后一面,赴母子之间最后的相约。

儿子回来了,原谅他的不孝,他跪在你的面前。飞越过万水千山,只为了母子间最后的相见,为了让母亲再看一下她的骨肉,为了让我再看一眼生我养我的娘,为母子之间的缘份画上最后的句号。

娘走了,走的匆忙,连和两个儿子见最后一面都没见就走了。老宅里,处处都能浮现出娘的身影,中年的忙碌身影,老年的蹒跚身影。想到娘颤颤巍巍走到胡同口去送我的身影,她的远视的不舍的目光,我就热泪盈眶。可如今,走了娘的老宅里,院子空荡荡的,心也空荡荡的。我再也回不到有爹娘守候在上坡的家了。

娘走了,从此,上坡再没有家了。

我一直在回想着一个问题,父母在,家在,父母故,家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父母是守候在老宅中的钥匙,我们走了多远,是穷是富,父母在,我们都能进得了家,都能听到爹娘亲切地喊我们的乳名。父母走了,我也丢掉了进老家的钥匙,从此,我进不了那个生我养我魂牵梦绕的那个家了。

院子里物是人非,短短的二十天时间,我就与世界上最爱我的娘,阴阳两隔,一别两宽,生死两茫茫。秋天回到老宅,院子里的阳光明媚的洒照着,洒照在东屋的床上,床上却再无生我养我的爹娘。

娘临终前的一个晚上,我的侄子听到了街上马车驶过的声音,马车上的马儿铃儿叮当响,他很诧异。胡同中的狗此起彼伏的狂吠起来。后来,二舅母解释说,是俺家长辈人来接娘的魂灵来了。她仙逝后,安装俗规,应该在家停置三天,但却由于下葬日子不吉利,顺延到了五月初二。 

回到家,跪在躺在蒲草上的母亲面前,寿衣盖着的是已经火化后娘的骨灰。我泪如泉涌。那一刻,我才知道,从此,世间最爱我的娘去了,去了,永远的去了。我再也没有家了。当我再回到上坡,推开那扇厚厚的街门,庭院中却再也看不到母亲向我投来的目光,再也听不到母亲亲切的呼唤“二额”的乳名。当满院的落叶随风而起的时候,我的心空荡荡的,心灵归属的那个家,那个眸子清澈,心中有爱和善良的孩子出发的那个家,再也没有了。

母亲出殡的时候,她引以为豪的三个孙子,却没有出现在送别现场。大孙子在上海的同济大学因为考试回不来,二孙子和我的孩子,一个动了眼科手术,一个动了腋臭手术,孙女怡茹要去上学,真正送她最后一程的只有我的女儿和我的侄女珍珍。她一辈子,到了老了的时候,内心却是时时事事挂念着他们。在给老母亲五七过后给她观魂的时候,老神说,你老母亲,她走的时候,遗憾的是没有一个孙子去灵前送送她,她多么想见见几个孙子和孙女呀!你们是不知道,每个孩子,在他们上学和考学,她都会燃上香火,跪在老神面前,祈祷祈祷。

慈母一生个性刚强,善良,宁折不弯,一生操劳不辍,勤俭持家,无论是对待儿女与孙子孙女,还是街坊邻居,都极其好。委屈自己,也要宽以待人。回到家,天灰蒙蒙的,阴沉,下着细雨。守在娘的灵前,一夜无眠,回想起她一生的点点滴滴,母亲也是千千万万的平凡的一名农妇。操持家务,养儿育女,耕地养猪,种花织布,为儿子结婚成家,她的一生,是劳碌的一生。

来日并不方长,没说再见却再也见不到了。当知道母亲病逝的噩耗,心中那种疼痛,难以言语,本该在娘亲旁尽孝,却为了生活一次次远离。想起了《千与千寻》中,千寻和小白龙的告别,是啊!”人生中,好多时候的告别,没说再见却再也见不到了。”谁会想到,人生那一次的转身离别,会成为永别。    

六月一日,当我背着孱弱而瘦小的母亲,从哥哥家住的东院背到我们住的西院,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回家了,她回到了她熟悉的家,那个她清晨洒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宅,这个地方,才是她灵魂安睡的地方。   

母亲去世后,在和好友伏红相见时,他说起了前几年,当我在印尼打工,没有在家。母亲老是一个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到胡同口,然后坐在青石板上。深秋的风,很凉,她会时时向村口的路上望一望,没人知道她的心事。他看到了我的母亲,会劝母亲早点回家。他会对我娘说:“奋勇快回来了。他给我打电话了,他一切都好。不用你惦记。别等了,回家吧!”她只会“嗯嗯”的点点头。

那个时候,母亲的身体是好的。没人知道母亲在等谁,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听了好友的话,泪眼婆娑的我沉默无言。在印尼,我曾经无数次问我自己,我是谁,我到底身在何方,我又要到哪里去。我知道她内心的那份深深的牵挂,没有人能懂她内心的深沉。

秋风中,娘孤独一人,坐在青石板上,风拂起她灰白色的头发,暮色降临,也不肯回去,只是不时的望望村口的路。我知道,她在等着那个万里之遥的孩子归来。在外人眼里看来,娘坐在胡同口的样子,是迂,是傻。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娘在等回家看她的儿子,望穿了秋水,而儿子的身影,却由于疫情,久久的没有出现在村口的路上。

她接着说,你的老母亲,在你父亲动食道癌手术之前和之后,她会每天在老神面前,磕九十九个响头,磕的额头乌青乌青的。听了那个人的话,我的泪水流了下来。

2000年,父亲动食道癌。手术前,我眼睁睁的看着,每天晚上,母亲跪在家里的天地哥窑前,虔诚的跪下,磕了一个一个响头,只是为了让上苍保佑我的父亲,保佑他能够度过动手术,,这个人生的大劫,能够陪着她继续走下去未来的农家日子。看到母亲磕的水泥地,咚咚作响,声音穿过苍茫的夜色,我的心里,一面感动的同时,却一面笑她的迂。还在笑她:“如果给老爷爷磕磕头,我爹的食道癌病就能好的话,那医院早就倒闭了。”那个时候的我,是多么的年少轻狂,亵渎了母亲对父亲的深情。

一个人,从出生,成长,成熟,衰老,死亡,就如一粒种子,发芽,长出枝叶,繁华落尽,枯落,到辗转成尘,这大概就是世间生命的历程。世间所有的缘分,就是缘起,风起,我在人群中看到你,所谓的缘尽,风息,我看到你消失在人群中。母子情缘,那是上世在忘川河的三生石早早镌刻下的名字,修了千年的行,才修来的,可不是五百年前的无数次回首仅仅换来今生一次擦肩而过修来的。

母子情缘,远远要比擦肩而过修来的缘分要难,母子连心,是在儿子生命危险来临的时候,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的情缘,是可以为了孩子,献出心和肝的情缘。

丧礼上,一曲《一枝花>,唢呐凄伤的吹起,那一刻,我看到了母亲,久久聚散的魂魄,在老宅的上空,化作了一缕紫烟,悄然的飘散。而留下了一缕紫烟,环绕在我的心间,久久不散。站在时间的尽头,才明白世间所有的情缘,都有散的时候。还没有给母亲一个深情的拥抱,就匆匆作别,我去了万里之遥的印尼,只能在梦里与娘相见。曾想起那么多你的心愿却未完,曾想起你盼儿归来的目光,我的泪悄然滑落。母子间空留着一段长长的记忆的线,一段连着你,一段连着我,一段连着情缘,一段连着岁月。

浮生一片草,岁月催人老。多么希望我能再回到从前,给你梳头,给你洗脚,给你剪指甲,看着你慈祥的目光,去度过生命中一段安静的日子。在未来的路上,留下了光影,再回首,人已离去,再也看不到你慈祥的面容。

今年的五月端午节,是娘下葬后的三天后过的。早上回老家,到了陵阳镇,爱人和女儿去买油条和油糕,竟然还需要排队才能买上。可是往年,每年的端午节,母亲会早早的活好面,拌好菜角的馅。支好油锅,在油气弥漫的锅灶旁,开始炸油条菜角和油糕。我们只需要回到家,大快朵颐,享受美味。可如今,我才猛然想起,娘走了,我再也吃不到娘炸的菜角和油糕了。尘归尘,土归土,母亲跋涉过万水千山,如今她又回到了大地。她已经化作一缕紫烟,飘飘渺渺的消散在远方。

五月初二母亲下葬后,我日日夜夜盼着在梦中梦到母亲,可是,她迟迟未来。直到六月初九中午,当早上得知我儿子的体检政审都通过,母亲才潜入我的梦中,老式的电视柜旁,头发灰白的她,正在弓着腰在扫地。床上躺着两个孩子,沉睡在梦中。我欣喜的看着扫地的母亲,想和她说说话,她看着我,却没有言语。母亲在世的时候,曾经给我讲过,过世的人来到亲人的梦中,是不能开口说话的,开口说话对活着的人不好。我多么希望娘能和我说说话。我的心一片茫然,眼前一团迷雾笼罩着。也许,该给娘去上上坟了,告诉她,今年孩子高考后的一些事情,省的她和爹九泉之下惦念。

娘也是千千万万平平凡凡的农家女子一员。心灵手巧,聪慧,勤劳善良,在对待亲戚是极其重情义的,哪怕自己受了很多的委屈,也会坦坦荡荡的共事。的确,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恒河之中的一粒沙子,母亲也是。未成婚前,在娘家,照顾母亲,兄弟和姐妹。成婚后,生儿养女,辛勤劳作,养家糊口,一刻也不得清闲。春种秋收,弹花织布,养猪养鸡,普普通通,平平凡凡。自己家的红白事,还是亲戚家婚丧嫁娶,她总是忙前忙后。岁月匆匆,乌丝变成了白发,脸上的皱褶也如山川河谷星罗密布,而感觉到娘变老,却也是觉得仅仅是几年前的事情。可是佛家常讲,千年一瞬,也确确实实如此。

母亲经常讲,人活在世上,平平常常的,别攀太高,绝大多数老百姓的日子,是过着刨刨吃吃的日子,像猪是往前拱着吃的,鸡是向后刨着吃的,别去和有钱的人比,过好自己家的日子就行。她一生,年轻时争强好胜,到老了,才发现,争来争去,也是件没有意思的事情。人老了,好多事情,看开放下了吧!

前些日子回家,爱人和嫂子分了分楼上母亲留下的老粗布,一共四卷,白的还有花的。看着那几卷带着母亲体温的粗布,心中百感交集。无数个清晨和黑夜,母亲坐在织布机上,一梭一梭的织着布,把我们家的日子织了进去。她跟我讲过一次,她织的粗布是给孙子娶媳妇缝被子用的。她这辈子的恩泽,传到了孙子辈上。嫂子说,娘留下的恩泽,要一辈子一辈子的传下去,绵绵不绝的,传到下一辈子去。嫂子说的真好。母亲就像树一样,根深深的扎进了老郭家的这片泥土,她老去了,但却枝繁叶茂,后人将在这棵树的荫凉处乘凉,继续承接她的恩泽。

母亲离开我已经半年多了。2023年是一言难尽的一年,最悲伤的事情是这一年,我失去了世界上最亲爱的娘,年初在建业城定了一套房,九月初,儿子到了威海职业学院上学。一切在悲喜交加中,人生之河奔涌着向前。

想想和母亲相处的最后的日子,内心是愧疚的。想起曾经顶撞她的话,心里就难受的不行。刚刚过完2023年的春节,年后哥哥要往晋中走,嫂子要往安阳看外孙女。正月十六,母亲就一个人在哥哥那边住。其实那个时候,母亲已经不能够一个人料理自己的生活了。那两天,她应该是吃一顿饿一顿挺过来的,直到叔叔给我打电话,我正月十八回到家,在哥哥那边住了两天,和母亲吃住在一起,给她做饭,看着煤火,她才缓了过来。直到最后,和哥哥商量决定,把自己的亲娘送进了养老院。这个决定,也许是我一生中最愚蠢和混蛋的决定。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人生中,总有很多事情是羁绊的,是身不由己的。灭了煤火的炉子,屋子里是有点冷。后来叔叔给哥哥打电话,再三说,就娘现在的身体,她是自理不了了,需要身边有人照顾的。

在养老院,我去看了四次,一星期后,直到养老院给我打来电话,说娘摔倒了。当晚开着车到了养老院,看到了娘躺在床上,病恹恹的样子,我的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难受。给哥哥打了电话。只好安置养老院的院长。第二天接母亲去医院检查。第二天到了河顺卫生院,找到了瑞林叔叔,拍了CT,确定了娘的大腿股骨头摔断了。没办法,瑞林叔叔介绍了林州仁济医院的医生。到了林州医院,仁济医院看了片子,觉得母亲年纪大了,而且心脏不好,最好还是去安阳或大的医院看。无可奈何,只好简单的安置后,拉着母亲,叔叔,二姑,三姑,往安阳人民医院走。到了安阳人民医院后,又让长青哥找了关系,给母亲定下来做手术的日期。

阴历二月初五。波澜不惊的给母亲动过了手术。手术那天,大舅妈,长青哥,国青兄弟,合军哥,还有叔叔,三姑,还有嫂子,看着母亲推进了手术室。时间过得好漫长。当母亲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她还处在昏迷。看着她昏睡中的样子,我还在幻想着,等母亲的腿好了,母亲还能陪着我们,再走几年。让我们能回到家,回到老宅,能听到她喊我的乳名,那应该是世界上最美的事情。

动过手术后,我和哥哥每天守在母亲旁边。虽然守在母亲旁边,但她的倔强和沉默,让我和哥哥很憔悴。她在病床上,只要看到我离开病房,她就会几分钟,问哥哥一次,二去哪里了。要么就是欠一欠身子,往病房外,望一望,看了一次又一次。我就在病房外,望着母亲的目光,她的目光中,是焦虑和不安。

有次,我和哥哥出去病房抽支烟,一支烟的功夫,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告诉我们,说母亲在拔身上的引流管。我和哥哥冲进了病房,哥哥生气的照着娘的拔引流管的左手背上,打了两下。那一刻,哥哥的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无奈,咆哮着说:“娘,你到底要干啥?是不是不想恢复好出院了?是不是真的以为两个儿子是百万富翁?拔了引流管,咱还得再开一次刀,再受一次,再动一次手术。你要不想好,就糟蹋自己吧!我们就一直陪着你,再医院住院。花十万,花二十万,直到你要走。你干嘛一直折磨你的两个孩子?”

母亲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了头,看了看生气的哥哥,然后,缓缓到说:“我想干啥?我想死。我想到上坡村的小坟中去。早点闭上眼,找你爹去。”哥哥听了,沉默了。我听了娘说的话,生气的说:“娘,你现在一说就是闭了眼想死,二说还是想死。拿死来吓唬俩孩子。可是人不是说死,就死了的。死,哪有那么容易?要说死,怎么不现在死?想死,怎么不用头去撞床栏?”

娘看了看我,弱弱的说:“二呀!头撞床栏,会疼啊!”

看了看娘,听了娘说的话,我的心像针扎了一下,痛了一下,又接着说:“娘啊!你说你想死,其实,你比谁都怕死。天底下的娘,哪个像你一样?这样来折磨儿子的?”

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二额,啥都是娘不好。娘拖累你们了,但俺还是想出院。叫你叔叔来,就说我流鼻血了,快不行了,要出院回家。”母亲说的话虽然缓慢,但却有力的,又有点无理取闹。

听了娘的话,看着忧伤的母亲,有点歇斯底里的吼道:“不能出院。医院不是咱家开的,不是你说走就能走的。你说流鼻血快不行了,这话谁能相信?俺叔叔不会来的。没有让出院,他是不会来的。人家谁没有自己的事情。你就安安生生的,过两天,就能下床锻炼了,慢慢的就和以前一样,会顾得了自己了。我和俺哥哥得去挣钱,伺候你的事情,也不能全指望两个儿媳妇,你得能顾得了自己的吃喝拉撒才行。”

当我狠心地说出天底下的娘,谁像你一样时,母亲的眼角湿润了,但没有泪流下来。当我更狠心的说出,你要是想死的话,为什么不去撞床栏时,我想那个时候的我是天底下最混蛋的儿子。娘啊!原谅不孝的儿子。当一个老人想死,想和故去的老伴团圆的时候,她的心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当她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许,真的不用多久,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对这个世界已经心无所恋了。母亲是我生命之树上的一枚厚重的叶子,我知道她迟早要坠落,但没想到,到了快坠落的时候,我们母子却是彼此难过着彼此,我从没有想到这些话,深深伤害了母亲,加速了这枚叶子的坠落。三个月后,这枚叶子坠落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母亲一生刚强,无论生活再苦再难,她绝不轻易的落泪。当我说出这句话,她的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了下来。后来,当我把饭再端到娘的面前,当我要用勺子喂她时,她摇摇头拒绝了,执意自己要用勺子吃饭。她不想再麻烦她的儿子,不想再拖累儿子。当她倔强的自己用勺子往口中喂饭,饭却洒的到处都是。

我知道,那个时候的母亲,她在用最后的倔强维护着她,作为母亲最后的尊严。我和哥哥站立在床边,默默的看着倔强的母亲。母亲一生倔强,刚强,宁折不弯,即使到最后摔了骨折,在医院里,以她的倔强对抗着我哥和我的焦虑不安和烦燥。在安阳人民医院里,我几次说出了刺伤她的话,每每想到她的沉默,我就后悔不已。

她有时就说,让我闭了眼就好了。可我却生硬地说出了,你要早说出这话,我和我哥我不花这钱给你动手术了,往床上屙尿,给我和我哥戴了一顶高高的愁帽。娘听了我反驳她的话,没有掉泪,只是眼角湿湿的。她不言语,就闭上了眼睛装睡觉。

当她几次三番从口中说出,我想死,我想去找你们的爹时。那个时候的娘,多么希望我们能说出劝阻宽慰她的话。但是儿子却是用最狠心的话,这些话,一句句像匕首,深深的扎进了娘的心。

生死是人生第一大事,当娘说出这样的话时,就知道,人世间,与亲人的离别,不再是来日方长,而是近到了触手可及,而是近到了眼前。不再是虽然人在天涯,但是知道终会相见,哪怕相隔万水千山,也终有相见之日,但是当死亡之神落下墓门的那刻时,就和母亲再也不能相见了。

手术出了院,刚开始,当要把母亲送到养老院时,我也不能坚持什么,毕竟,我是作为小儿子的,后来,停了两天,哥哥又要把母亲接回了家去。养老院,那种生活对母亲而言,是痛苦而又折磨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记忆中的娘,勤劳善良,克勤克俭。5月14号,5月15号,因为嫂子的外孙女生病住院,我在家照看了母亲几天。那也是我与母亲相处的最后时光。但那时候,还是想着母亲能下地活动,能自己解决大小便。每次好说歹说让她下床动弹动弹,她都执意不肯。

直到我气的火冒三丈,把锻炼的小推车狠狠的摔倒地上,她才勉强地下床锻炼。扶着娘,她艰难的移到床檐旁,我给她穿上了秋裤。望着她如虾腰弓起来的脊梁骨,母亲瘦了。我的心酸酸的,曾经利利索索的母亲,真的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年纪了。

她下了床,两只手死死的抓着暖气片的管子,生怕摔倒,但那条动过手术的腿不是很能用上力气,眼看着她朝一旁倒,我急忙扶住了她。可她还是不敢丢掉抓暖气片的手。我又是说,又是嚷,又是哄,母亲才下定了决心,下床走路。

那几日天气甚好,微风不燥,阳光明媚。搀扶着娘,孱弱的身体,她能到院子中走几圈。她在屋中囚禁的太久太久,所以来到外面,感觉世界新鲜了起来。后来,直到她向我说,“二额,我要去街上走一走。“

从我内心来说,我真的希望,娘每日饭后能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来来往往的人。来到了胡同,让娘抓稳小车后,开始往西院走。下午的阳光明媚的洒在我们身上。母亲慢慢地推着车,我在后面慢慢地跟着,走上十几米,她就停下来,缓缓转过身来,欣慰满足地对我说:咱歇歇吧!"

母亲坐在小车上,我坐在门口的石墩上。阳光明媚地洒照在母子俩身上。母亲慈祥地看看我,我看看母亲。她看着我的鬓角的白发,叹了口气,说:“二呀!你现在也是满头白发了。"我笑笑说:“娘,我都快五十的人了。你以为还小呀!“娘的脸色有点神伤,“才记得你们还是小孩哩!一转眼也都老了。在娘的眼里头,再大也是长不大的孩子呀!”

听了娘的话,我的心头,一股酸楚涌上来。还没坐够三分钟,她就又要倔强地站起来,往西院走。走了4个宅基地,有六七十米的胡同,用了2个小时。她在拼尽全力,想让自巳像个正常的老人一样,能够不给儿女们添麻烦。可是,人的身体,真的到了衰老的那一天,它是不受意志控制的。到了那一天,我们儿女,还是想着他们能象年轻的时候一样,神采奕奕。

那几日,也是我和母亲相处最后较长的时光。也是我最为儿子,给她尽的最后的孝。那几日,老是想着,到了夏天,天暖和了,她就能像其他动过手术的老人一样,可以涅槃重生,能够像原先一样,能够生活自理。而我们还能够,每家的日子在正常的轨道向前走。可那是我的幻想。一个月后,母亲永远的离开了我。

五月二十八日,嫂子给我打电话,说娘不吃饭,要我回去劝一劝她,说当儿媳妇的说的话没分量,当儿子说的话,她也许会听。我回到家,看到了母亲,母亲在床上,老眼昏花,又瘦了许多,床头放了些干了和硬了的馒头。我看到后,心底涌起了浓浓的悲伤。在床上的母亲,看到了我,眼睛里的光,是温柔的。但当我要移动母亲,给她翻身子时,她一直喊痛。

她一生中,若不是真痛,她是决不会喊疼的,一翻身子,她就会疼的受不了。看着她动过手术的那条腿,又肿了起来。

我以为母亲又在耍性子,以自我为中心,而全然不顾儿女的感受。我站在床边,咆哮着说:“娘,你不吃饭,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动不动就说,我想闭了眼去小坟,现在,你打几天不吃饭,不用几天,就真的去小坟了。娘,你就不能争争气?孩子们给你花钱动手术,图了个啥?你就不给孩子们留下一点念想啊?可是,你知不知道?到六月六号,三蛋就要高考了。到了他高考的时候,你正好闭了眼,你可让你家的二子怎么办?,娘,你得吃饭呀!一星期后孩子考学,你不吃饭,到孩子考试时你闭了眼,让我们怎么办啊?孩子不能不高考呵!他一辈子的事呵!你是不是都得以你为中心?全家人都得为了你转?都得为了你啥都不管不顾?你要觉得我和我哥待你不好,你生出我俩时,就应该把我们扔到尿桶中浸死娘啊,你活的太自私了。天下的娘,谁像你一样,别的娘是犟着劲锻炼,你可倒好,想着法的折磨孩子,不管孩子们现在的日子有多难,有多不容易。娘,咱要吃饭,好不好?咱不能耽误了孩子高考这件大事,这事关系着孩子的未来。娘啊!你不能这样,巴不得让两个儿子,都守在你身边伺候你。他们要去挣钱顾家啊!娘啊!你代表着我们老郭家的过去,孩子们上学代表着我们老郭家的未来,即使俺爹活着,他也不会让两个儿子待在你身边伺候你。他们要去挣钱啊!"我狠狠地说出了这句后悔的话,我亵渎了娘对俩儿子的爱。娘听了这句话,泪要流下来,却又生生地忍了回去。这句话深深触痛了她。要不然,这日子,我们怎么过下去。娘,你就吃饭吧!行不行?你是给我和俺哥哥戴了一顶高高的愁帽啊。就当儿子求你了。哪怕每天给你端到跟前饭,你喂你饭吃,行不行?还有一礼拜,孩子就要高考了,你就吃饭吧!你家二子求你了。”我流着泪,跪倒了母亲的面前。娘的眼角湿湿的没有言语。

当我把嫂子做好的挂面汤,端到了娘的面前。当我要喂她时,她摇了摇头,咬了咬牙,两只手,硬撑着坐着直了起来,她悲伤无奈的看着我。她倔强的拒绝了我,她的手,颤抖着用勺子,从碗里舀起一勺子汤,眼中含着泪,委屈的往嘴里扒拉,也不管美不美口。汤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流到了脖子上的毛巾上。看到母亲开始吃饭,我的心才稍稍宽慰些。直到我给她说倔强的娘听了我的话,孩子似的委屈的点点头,把放在床头上的挂面汤喝起来。后来,我又喂了她些西红柿和青菜。

我知道,以母亲倔强的个性,她一定在想,我要吃饭,无论如何,我要吃饭,好好的吃饭,活下去,熬下去,一定要熬过孙子高考,不能在孩子高考的日子里给家里找事情。我默默看着床上的母亲,灰白的头发,她努力的一勺子一勺子往嘴里吃饭,一口一口的汤水也一口一口的往外流。她倔强的往嘴里喂饭,眼睛一直是湿湿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话,深深的伤害了娘。因为我懂她,所以我知道怎么用最狠心的话,来让她屈从我们的意愿。

母亲生前曾跟我说,她活着,有两个愿望,一个愿望是看着三个孙子能够娶上媳妇,再一个愿望是她百年以后,她能够用一副好的棺材。可是,让她看到三个孙子娶媳妇,这个愿望,也只能问一下上苍,上苍并不给母亲这样的机会。其实,后来,嫂子和我说,母亲在5月27号中午,下床活动时,她又摔倒了。但我们并不知道,母亲那次摔倒后,动过手术的那条腿,又骨折了。从那次摔倒后,母亲就再也下不了床了。

当老人一次次向子女奢望死,当她连正常人的吃饭,走路,上厕所都成了奢望,请记住,你生命之树上最厚重的叶子就快要飘落了,他们就要离去而去了

母亲一生中,很少见到落泪,只有当至亲的人离世的时候,她才会落泪。近八十年的人生长河中,倔强的她再苦再难,也不轻易落泪。我生气地说,一说就是闭了眼,你怎么不现在闭上眼?也不长长志气,下床锻炼,就指望在床上屙尿让人伺候。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你的孩了吧!别人的娘都是心疼孩子哩!你是折腾孩子哩!你说说让我和我哥怎么伺候你?娘呵!你是咱郭家的昨天,孩子们是咱郭家的明天。就是俺爹在世,也不会让我和俺哥伺候你,咱家就这条件。你就行行好,吃饭吧!是不是还得跪到面前磕着头求着你吃饭?"我喋喋不休地说了堆。

其实,那个时候的娘,动过手术的腿,在嫂子打电话的前一天下午,应该是又骨折了,膝盖的地方不让碰,一碰就痛。

事后我才想明白。从那天下午起,娘已经彻底不能下床活动了,而我们还天真的以为,天气暖和后,她会下床上厕所。油尽灯枯,母亲想用她最后的倔强维护做人的尊严,却也做不到了,人到老了,只剩下进出气的力量,到那个时候,就听之任之吧!

她全身的力量支撑不了她迈开腿向前走。娘呵娘!最后这段时间里,儿子苛求你了,不该再强制你去锻炼。、

6月1日,是我与娘见的最后一面。我背着瘦弱而病恹恹的母亲,从哥哥的东院背回了老宅,放到了床上。那个时候的母亲,只能卧床,不能起来。她的目光慈祥的看着我。当我交代了嫂子,就又要着急的和爱人去郎磊,一来是给高考的孩子祈福,二来是看看母亲的身体,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去出外干活。

我看了看床上的母亲,我说:“娘,我到后天就坐车往广州了。到5号就坐飞机往印尼了。”母亲的眼中,闪着不舍的晶莹的泪光。看着她的瘦的露出青筋的手,我多么希望她能抚摸着我的头,要走了,她有气无力的对我扬起了手,恹恹的说:“走吧!走吧!”。这是母亲在世留给我的最后的一句话。16年父亲离世的时候,我要往西安走,离开父亲的时候,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的一句话,也是”走吧!走吧!”

这一句走吧!走吧!成了母亲和我最后的一句话。父亲离世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走吧!走吧!",每每想到两位老人闭眼前,我不在跟前,看着他们,听他们再唠唠几句,就钻心的痛。

到了叶落知秋的年龄,在与亲人们在一次次地告别。我多么想陪在娘的身旁,陪她度过人世最后的日子,可是老天不肯,有时候,每每出门离家很远的时候,心中老是产生对父母的愧疚。可是为了生活,一次次背起了行囊,远离了需要照顾的父母,去了远方。

因为考虑到6月3日我要坐火车往广州走,所以提前把娘从哥那边要移了过来。进到屋子里,看到娘奄奄的样子,心中一酸,泪水要流下来。眼睛红肿,迷糊着眼睁不开。去給她找了条毛巾,蘸了水,拧了一下,细细地给她擦眼睛。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看到了我和晓云。

那条动过手术的腿,因为又一次扭伤而肿痛,而一条腿却瘦的皮包骨头。当把娘背到我的背上,我感觉出来,她的身体已经明显消瘦了,轻,但我却似背了五行山,力重千钧。背到了西院,把娘放下来,她看着我,目光中流露出不舍。我安置她要好好吃饭,孙子快要高考了,您不能不吃饭把身体弄垮了。真要到孩子高考,你又遇上事,可让我们怎么办?你就可怜可怜你的孩子吧!母亲的泪没有流下来,只是眼角湿润了,孩子似的点点头,无力地说:知道了。”她是那么不舍而又迷糊地看着我。我取出了红霉素软膏,挤出来,让娘闭上眼睛,给她轻轻地涂抹上眼脸上,给她的眼睛消炎。上午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所以要赶时间。我跟娘说:“娘,我就要出国挣钱了。我不在家,全指望晓云和俺嫂伺候你。你要听她们的话呵!"娘微微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走吧!走吧!”想摆摆手,手却也没有举起来。

悲伤的是,母亲离世前,也是儿子高考的前夕。因为在家呆了好久,也没有合适的事情做,为了生活,没有办法,我抛家舍业,又跑到到了印尼。而这次离开,心里是万般不舍,心里是沉重的,和以往离开的时候,心情是截然不同的,幂幂之中,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在牵挂着我,拉扯着我,不要走。牵挂我的娘亲啊!  

直到和爱人去郎磊村,让一个西天老母给看了看,她看着袅袅升起的蓝色的烟雾,看着燃着的柏香,郑重的说:“你们母子情缘未了,该走就走吧!如若母子情缘未了,你们还会见最后一面的。”听了她的话,心里面涌起浓烈的悲伤。母子情缘未了就好,可我没有想到,当我再见到母亲的时候,是她的魂魄,升腾在老家的上空,她看着儿子从万里之遥的印尼回来,回来与她奔赴最后的相约。我的孩子顺利的结束了高考。但母亲并不知道孩子已经结束了高考。孩子结束高考后,爱人又回到了老家,伺候了母亲一个多星期,母亲阖然长辞,永远离开了我们。她努力的活着,挺过了孙子的高考,只是可惜了母亲再也看不到几年后,孙子生着戎装,保家卫国的英姿飒爽的样子了。九泉之下的母亲,她用最后的倔强,完成了对孙子最后的托举和成全。

娘今年的身体真的很差,从过完元宵节开始,她就不能自理了。但我们儿子和儿媳,却觉得她依然象前些年一样,能做得了饭吃,能顾得上自己的日常。所以,潜意识中老是认为她变懒了。年近八十岁的老娘,犹如风中的残烛,一吹就熄灭了,但她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依然倔强地摇曳着燃烧。没想到,这一次转身,和娘成了永别。天涯明月,也寄托不了我的哀思。从此,山高水长,与娘再不能相见。

七月十八日,农历六月初一。慈母仙逝近一个月。我和爱人,兄弟媳妇,二妗子,二姑妈,三姑妈,一块去一个神灵那儿看母亲的魂灵。

虔诚的跪在神灵前,看着供桌上的香火袅袅的升起蓝烟。报上了母亲的名字。坐在桌旁的神灵附身的人,她长叹了口气,说:“以往土地神来到的时候,都是兴冲冲的,高高兴兴的,这次来,他却是愁眉不展。问他,他也不说。“坐在旁边小凳子上的二妗子猛地想起了什么,她说:“不说我倒忘了。去年老人去看望同村的一个外甥女,从外甥女家出来,在上坡村的土地庙前摔了一跌。从那以后,老人的身体就败了。”

土地神“哦!”了一声,似明白了什么,接着说:“这就对上了。查阴阳簿的话,她去年就应该走的,去年阳寿就到了,就该走的,跌了跤之后,加了病了,沾光子女们照顾,又活到了今年。当儿女的也别太难过了,上天感念她的功德,才让她又多活了一年。你娘来了,她好像有心事。穿的衣裳沾沾刮刮的,干干净净,好像专门为了来这里,挑了一件不赖的衣裳。哦!明白了她的心事。她的心事是,行了一辈子的好,却在临走前几个月,受了那么多的罪。她在纠结,是不是这一辈子,行好行错了?她不想说话,但又觉得又好多的话想说。我跟她说,行好怎么能行错呢?她瘦瘦的,病恹恹的样子,没有力气。临走前的一段时间,也没有吃好的。她来了就抱怨你爹,操劳一辈子,也没有给孩子们置办下来什么产业。你们不用担心她,她有地方去,她活着的时候,求神拜佛,临走时,好多神灵都到阎王爷那里,说情,黄衣娘娘,西天圣母,观世音婆娑,孙大圣,黄龙爷,多的很,数都数不过来。她在阳世,又是给老奶奶缝衣服,又是给老爷爷缝鞋,现在她要去修行,地方是她挑拣着去。她现在是犹豫去黄华哩?还是去灵山?还是去小西天?唉!看到了你的父亲,挑着个木匠的工具袋,里面装着锯,刨子,拐尺,还有煤斗。哦!你爹原来是个好木匠!他现在是带班的,按照旨意,哪里都去,他刚刚从普陀山回来。你娘攀着他去小西天修行,你爹还一时不愿意去哩!估计再过些时候,他们就能想跟着去修行了。”

跪在神灵前,静静的听着她倾诉。她接着说:“其实,你娘这一次,她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你看香炉里的这些香,三根主香不倒。她不想走,因为世间还有太多牵挂的事情。她主要惦记的是三个孙子还没有娶媳妇。可是,她又不能不走,接她的轿子来了,不走的话,她会找不到去和你爹团圆的路。放心吧!你娘在那边,不用担心。她会有很好的去处,只是现在还得上头研究一下,给她找个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活让她去做。她给老爷爷和老奶奶缝了那么多衣服和鞋子,上天也记得她的功德的。”说完这些话,她好像从另一个空间穿越回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笑着跟我们说:“就说这些吧!你娘是个极好的人,行善积德,一辈子性子刚强,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当儿女的也别太难过了,本来去年就要让她走的,这是天意。也别心里面觉得亏欠什么了。一切都不错。”

我们敬拜了神灵,离开了。

八月底,去河顺派出所消母亲的户口。我把母亲的户口薄和身份证还有一些相关的资料交到了户籍民警的手里。她让我三天后再去取办好的材料。三天后,当她把剪了一个角的身份证递到了我的手上,悲伤一下子涌上了心头。看着身份证上母亲的照片,戚戚然,母亲,你留在世间的痕迹在一点点的消失。当我打开母亲户口本的那一页,一个红色的四四方方的章扣在那页上,四四方方的章中间,“死亡”两个字赫然入目。那两个字,就像匕首深深的扎进了我的心。从派出所出来,看着户口本上母亲的那一页,看着死亡的红红的两个字,从那一刻,我才猛地意识到,娘,真的永远离开了我。从她去世到销户口,恍然觉得,母亲还在上坡的老宅里等着孩子回家。死亡两个字,成了我和母亲之间一道高墙,高的不可逾越。生死离别,一别两宽,我和娘再也不能相见了。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一次的转身,竟然成了一辈子,竟然成了永别。生死无常,人生总是有那么多的无奈。耳边轻轻传来了蔡健雅演唱的《紫》,歌曲缠绵悱恻,哀怨凄美,如泣如诉。听着,听着,我泪流满面。

“霞满天 一起看晚霞满天

当闭上双眼 还忘返流恋

未完的心愿 依偎在你身边

曾是我憧憬的明天

就化作一缕紫烟

环绕在你心间

若能再多看一眼

滚烫的心 炽热的眼

你的泪滴落的瞬间

划过我的脸

还没开始却道再见

就算来不及相恋

刹那间眷刻永远

昨日的情景再浮现 

流满在心底 化一缕烟

飘散

来不及好好告别

空留一段记忆的线

系不下长长的哀恋

却魂牵梦牵

恍惚中又和你相见

永远到底有多远

心心之间 念念之远

采一片晚霞放在心间

那是我多你最后的眷恋”。


有好多想说的话还没来得没说,娘,你就走了。人常说,父母在,知道来的方向,父母故,人生只剩归途。看了好友在朋友圈里发的文字,心甚戚戚然。

“古有父子二人采药为生,终日相与出没峭壁断崖。一日儿失足,父急用绳与之。父子具保。数年后,儿已成人,某日父不慎坠落,儿甩绳与之,父不受,坠崖而亡。

神谓父魂灵:昔日父子具保,为何不受绳保全性命?

父曰:昔日儿尚幼,绳可承二人之重。今儿已成人,恐绳断,故不妥。

神曰:何不赌之?

父:儿命,不可赌。

神闻之,泣。”

夜里想起娘,恍惚中,又与你梦里相见。无数次在心底问,永远到底有多远,心心之间,念念之远,却仿佛岁月流沙,一转眼,千年而过。母亲离我而去,匆匆,我的鬓前也是白发丛生,她走过了万水千山,而我,也正在走过万水千山。永远,也许就在明天吧!潮起潮落,花开花落,一瞬千年。


在人世间,残延苟喘存活了近五十载,两鬓也是染霜。如今,再回到生我养我多的老宅中,枝叶飘落,从此,再也见不到父母的身影,心中涌起的伤感如惊涛拍岸,尽管说,人生如逆旅,我也是行人,若干年后,我会魂归故里,叶落归根。但当回到老宅,忆起爹和娘,心中老是会湿漉漉的。遥想着许多年前,在老宅中,梧桐树开花了,和娘在树荫下,娘納着鞋底,我抬头望着天空开着的紫红或白的梧桐花,看着蜂蝶在花簇中飞来飞去。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蜜香。回想着老宅中那棵一楼粗的老国槐,枝叶繁茂。到了夏天,开满了洁白的槐花。娘会爬到树上,去用囊钩把槐米勾下来。那个时候,娘还年轻,可时光真的不禁过呀,一转眼,母亲老了,一转眼,岁月带走了母亲。到了冬天,和娘窝在老宅的西屋,看窗外雪花纷纷扬扬的飞舞。那个时候,屋子里生着煤球火,到了晚上,可以吃娘从煤火旁的个道里烤的红薯,兴许还有焦香酥脆的馍片。转眼间,窗户破锣,风吹了进来,雪花消了,梧桐树倒了,槐树也伐了,青石板的院子成了水泥地,老宅上竖起了我哥的新房。再也听不到院中母亲唤儿的声音,只能听到雪花飘落和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如今深秋,再回到老宅中,满院子的丝瓜花谢了,丝瓜的枯叶随风而起,一片片的坠落,我再也听不到娘喊我一声“二呀!”这一别,沧海桑田,这一别,人生再无归途。  

当父母离去的许多年后,故乡在我的记忆中也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所以,当我还记着老宅,我记下来,怕万一哪天,我老了,忆不起来了,想写也写不下来了。想起当年的爹和娘,在灶前忙忙碌碌做饭的身影,心中的酸楚感油然而生。

父母是我生命之树上最厚重的两片叶子,在他们摇摇欲坠的最后时刻,我去了远方。他们飘落了,我却身在异国他乡。这也许就是人生的无奈吧!我回过头,看了一下床上没有了亲爱的老娘,万般不舍,扭过头,出了屋门。这一别,山高水长,这一别,云雾迷濛,这一别,成了永别。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娘了,连句道别的话都没说,就阴阳两隔了。这一刻,母子的情缘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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