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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小说】西江月

程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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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我的故乡。生于斯长于斯,出生的那一刻,嘴里呼吸到的第一口纯净的空气是湘西,血脉中从祖先那里继承的血性是湘西,眼里看到的第一缕清透的阳光是湘西,心中留下的家乡的烙印是湘西。

湘西的小雨总是特别多,青山绿水,外出的游子冲刷着夜幕来到湘西的身影。映衬出的,是一个个土家儿女的乡愁。洗净悲伤,让自己的心又重新返航,去到湘西,又去喝那时候清醇的溪水。

怪不得儿女思乡如沙,若是乡愁汇成一颗微米的细沙,那湘西儿女的乡愁,已汇成撒哈拉。怪不得儿女的思乡入水,若是乡愁汇成一滴清凉的水,那湘西儿女的乡愁,已汇成太平洋。

当我还在湘西的稻田上出生成长,或是在吊脚楼上鸣歌,想到的,想必还是故乡的水,故乡的山,故乡的人。

未看山花烂漫,则落叶萧索亦不觉凄寒;未曾一见如故,则擦肩而过亦不曾遗憾;未见觥筹交错,则宴席散尽亦不晓清冷;未有言笑晏晏,则形同陌路亦不知伤感。若无开始,便无结束,其间过程种种,自不必有。正如我此刻,亦不必一杯薄酒祭你。

南星,你说这样,可好?

                                   一

我是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我努力回想我和南星的初见,却发现果真记忆久远,模糊一片。只记得那是一个洒满阳光的下午,他跑跳到我面前,蹲下来对我说“我叫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然后不待我回答,就兴奋地说,“我知道你,你是北辰。顾北辰。北方的北,星辰的辰。”之后依旧不待我有所反应,便拉起我肉乎乎的手向外面跑。我只记得彼时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流光溢彩。

是,我叫北辰。

南星之所以叫南星,是因为季阿姨在临产前夕,梦到南方亮起一颗星星。但北辰之所以叫北辰,却得追溯到顾二和季五的渊源。

说起顾家和季家,在顾二这一辈之前,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那时还是一九八零年,顾二在城里求学。顾家在山上,顾父便将每月二百多的工资一分为二,乡下家里寄回一百,顾二独占一百多。那时候一百多块够顾二做很多事,比如每日中饭,一盘炒面,外加一瓶啤酒,酒足饭饱递给老板五块,还能找回一些零余。而季五不知如何同顾二看对了眼,每日在一起厮混。季家家教略严,并不许他喝酒,是以顾二每次分他一半啤酒给他解馋。就这么喝酒吃肉,猜谜划拳,初中时代过得不亦乐乎。而在第五十八次探讨为何隔壁班小红小胸脯尚未发育而门口小卖铺里小夏胸脯能把衣服撑得紧绷之后,顾二和季五便相互称以兄弟。用顾二的话说,男人的交情嘛,哪有什么道理。看对眼儿了呗。说这话的时候,顾二正喝着一杯二锅头,把花生米嚼地嘎嘣作响。

然而这一说法得到了顾母无情地拆穿。原来,顾二和季五之所以成为兄弟,得益于顾二的一时荒唐。顾二中学时物理极好,可英语却是软肋,所以他本意也是要考中专师范这样的学校。只是阴差阳错,他最后只达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权衡再三,顾二觉得自己的英语只能读出来“啊波呲的”,上高中也无用,便将录取通知书埋到鸡窝里,假装自己没考上,招工进了印刷厂。

顾二听到这话的时候将花生米嚼地更响了。那个中专比高中录取分数更高的年代一去不复返,可惜顾二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且说回那时,顾二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机智喝彩,就被气势汹汹的顾父揪出来一顿好打。也不知是不是顾二实在皮糙肉厚,最后这场较量顾父全线败北,顾二如愿进了印刷厂。但是作为代价,顾父停了顾二的一切供给来源,理由是,既是出门做工,该是自力更生了。

刚进印刷厂,一个月工资不过三十五元,虽说事业单位种种保障,但顾二面临的最直接问题是,他现在不仅喝不起一天一瓶的啤酒,就连一天一盘炒面吃不起。此刻多亏了季五解此燃眉之急。上学时喝过顾二啤酒的人不少,但顾二苦于生计时,伸出援助之手的却唯有季五一人。也亏着季五接济,让顾二安然度过了和父亲斗智斗勇的岁月。

当然仅凭此尚不算得什么,用顾二的话说,他和季五是过命的交情。季五刚上中专不久,不知怎的得罪了本地的几个流氓地痞,据顾二说可能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财不露白。后来顾二一个人挑了那些人,虽然最后满身挂彩,但好歹将“顾二”这个名头传响了,也因此没人敢惹作为顾二兄弟的季五。当然顾二因为那伤住了半个月医院。因祸得福的是,养伤期间全凭季母照料,出院后顾二便直接认了季母做干娘。那时候干爹干娘还是很流行的,顾二想自己也是时髦了一把。

等到季五毕业,追着兄弟的脚步也到了印刷厂。不过不同于顾二从基层打拼,季五一进去就做着脑力劳动。之后,凭着几个叔伯辈的扶持和他自己努力,不出几年竟已经成为了车间主任。

眼见季五一路高升,顾二一不想兄弟相争,二也是对自己有着莫大自信,于是选择出来单干,另起炉灶开了印刷公司。季五此刻仍是不忘兄弟,为顾二提供诸多便利,比如印刷厂干不完的活就直接推给顾二,顾二家自是生意兴隆。所以后来,顾二和季五分别是对方的伴郎也是顺利成章的事。

季五妻子怀孕,季五翻了十个月的新华字典也没能起好名字,还是临盆前一天他妻子说“我梦到了天南边有颗星星,就叫南星吧。”季五对这名字并不十分满意,但怀孕期间老婆最大,所以季南星这名字也就被定了下来。顾二知道兄弟心里的憋屈,秉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名字同用的原则,在自家媳妇怀孕的时候,直接大手一挥宣布,“孩子就叫北辰。”

东日西月南星北辰。难为顾二能从中选个不难听的北辰。如果叫东日,我想我现在要哭死。

是的,顾二是我父亲,我是顾北辰。

季五是我父亲的兄弟,是季南星的父亲,而南星,日后也将成为我的兄弟。

我和南星的初见,便发生在我们两家关系达到最融洽的顶点的时候。

那年,我三岁。他母亲给我织就一件毛衣送来,他随母亲一起。我第一次见到南星。他不过六岁,却像个小大人似的蹲到我面前说着自我介绍。

“我叫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二

当然据母亲的说法,我见到南星是两岁的时候。我十个月就会说话,十二个月就会背诗,却直到两岁仍不会走路。那时候南星跑着跳着到我面前,母亲说了一句“看南星都会走”,于是我晃着自己的小胳膊扭着小屁股就开始稳稳当当走路。但我对这一段往事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一则不愿意承认自己两岁不会走路的蠢,再则我并不相信真会有人不必经过“爬行”这一阶段而直接走路。但倘若这一段往事是真的话,倒也能说明南星二字对我刺激颇大。

南星大我三岁。二十三岁与二十岁自是相差不大,但三岁和六岁、六岁和九岁,就相差颇大。所以,我跟着南星玩的时候,他的那帮伙伴都说我是小尾巴。

我不过长得矮些,跑的慢些,怎么就成了小尾巴了!

南星七岁上学,实在是因为季阿姨太喜欢舍不得他,便把上学的时间能拖就拖,所以南星比班上的孩子都大一岁。我则恰恰相反,因父母工作太忙、爷爷虽然退休又实在没有什么耐性的缘故,我四岁就被丢进小学。

这样导致的直接结果是,我和南星一级。所以我上学后听到最多的话是,“要向南星学习啊。”

要向南星学习啊,这句话一段时间内简直成了我的魔咒。小孩子能学个什么?我玩泥巴捉蝴蝶拍画片扔溜溜球哪个不是南星教的?差别就在,我从来没见南星翻过书,可他考试总能气死我。我考前被他忽悠出去玩,结果最后我拿着两张八十多的卷子,看着他双百的试卷叹气。这种情况直到三年级加了作文,他的分数才由双百变成一个一百一个九十九。但还是每每发了卷子,我都被父亲一阵数落,如果分数再差,直接上手也不是没有。而这时候南星就眨巴着眼睛,“叔叔你别怪北辰,是我拉着他出去玩的。”

然后我爸就对着南星一阵和风细雨,什么南星就是聪明,南星学得太累就要劳逸结合云云。啊呸,南星根本没学过哪里就太累了?我被拖着抄错题一个十遍的时候南星正研究着悠悠球的一百种解法。

但我还是想跟南星玩,大概这就是所谓孽缘。

时间转眼就到二零零三年的夏天。那一年因非典缘故我们被勒令缩小了活动范围,可是小孩子哪里耐得住寂寞?于是在南星偷偷找我之后,我们两个一合计,便跑到了我的山上老家。

说是山上,和城里不过几分钟之隔。毕竟我们这城是川字型,除了中间的街道算城里,其他都是山上。

山上那时候也有个学校,不过很落后就是。落后到我和南星扒着墙看的时候,里面的老师正在用浓重的方言普通话念着“饿饿饿,趋向向前割。”我噗嗤一声笑出来,看到角落里有个小姑娘撅着小嘴儿在吹着鱼泡泡。

南星瞪了我一眼,拉起我准备走。却被老师叫住。一声“站住”吼得字正腔圆,倒是比方才念的诗歌还标准。老师还没出来,此时要跑也是来得及的,我自是想跑,但手被南星拉着不能动弹。我不满地看他一眼,老师就要出来了。他吸一口气,转过身的时候松开了我的手。老师堪堪走出来,他对着老师鞠了一躬。

这动作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做出来还是有些滑稽的,也就大概只有南星能做的这么流畅自然。老师先是问了姓名来历,便将重点引到扰乱课堂秩序。其实哪里有什么课堂秩序可言,他此刻追着我俩出来才是扰乱课堂秩序。但是南星只是随着老师的唾沫横飞不住点头,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南星,你的志气呢!当然说这话的时候,我自是忽略了自己缩在南星身后的模样。

当然,我自是没有忘记那一天最羞耻的是,被老师捉住当着全班的面打手板。那帮崽子我方才和南星看的时候,明明没一个听课的,此刻看南星受罚,倒是一个个眼珠子都不带眨的。

我能听到破风的声音,但南星的手平稳地让我觉得似乎老师的力道不过是我的错觉。一连十几下过后,老师收了手,南星才跟她鞠躬道歉拉着我走出来。

“多大了还哭,你丢不丢人啊,打的又不是你。”南星这般说的时候,我不客气地拉过他的袖子擤了一把鼻涕,在他嫌弃的眼神里止住了眼泪。也许因为刚刚哭过,声音还有一点嗡嗡的鼻音,“我还不是心疼你。”我说,然后拉过他的手来看,掌心红彤彤一片,我又要哭,他赶紧抽回了手,“适可而止啊北辰,我看你被你爸揍的时候可比这厉害多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哪回被揍不是因为你?谁让你考的每次比我高!但也正因如此,我神奇地止住了哭。我忽然想起来,“南星,你是不是第一次被打啊?”

南星有些诧异,对自己的数年经历仔细回想,然后点点头。不过他疑惑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内心的好奇。我此刻十分乐意为他解惑,“哎呀,你考试每次都那么好,老师打不到你呀。在家,季叔叔季阿姨那么温柔的人,怎么舍得揍你。”

他用手指点点我的头,“人小鬼大。”

我吐吐舌头,“而且啊,一看你就没挨过打。挨打的时候,手要微微弯曲一点,这样比伸得平平要好很多,没那么疼。”

南星听后,倒是收了一点点笑,“我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不应该那样。”

我撇撇嘴,不过大三岁,说的话总是这般让人不能理解。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他一脸高深莫测,待我实在按耐不住才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我琢磨半天反应过来,却见他已经跑到老远,于是一路追着他打去。

如果记忆到此戛然而止,没有后来,那该多好。

可是就在我追着南星跑的时候,他不小心从土坯上摔了一下。我笑话他自作孽不可活,却见他挣扎多下也没能站起。又见他尝试几次,“扶一下我”他有些无奈地对正在看热闹的我说。

此前也有小孩子跑着扭了脚的,我想他也应该这样,但是当我走过去扶他时,却发现异常。他根本拉不起来。

最后折腾许久,我渐渐眼上蒙上恐惧,南星倒是沉着许多。他让我跑回村里那所学校,找了老师打了村里的公用电话。我爸和季伯伯赶过来的时候,南星已经被老师抱回家去。爸爸和伯伯道了谢,便将南星背回了家。

南星回家后歇了一日,又可以跑,却在此后半年中,无数次摔倒。开始还断断续续上课,后来索性课也不上。

然后南星被送去医院,然后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我见季伯伯和季阿姨抱头痛哭。

再之后,南星悄无声息地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他再没来找过我,而我,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见过他。

                               三

我再次见到南星 ,已经是四年级的寒假。

跟着爸爸去给季伯伯拜年,见到安静坐着的南星。南星向我招招手,“来,坐这。”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他看起来精神颇好,比我上次见他似乎又胖了些。可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便拉了他的手来看,“你的手好了吗?”我说。南星有些诧异,“都大半年的事情了,你怎么现在还记得。”他说,“早已经好了。”然后他示意我他手中的游戏手柄,玩了几把之后就塞进我怀里。我看他分明操作娴熟,到了我手里,小人却无论如何不听使唤。我重重把游戏手柄扔到床上,南星笑了笑接过来手把手带着我玩。

“耶!”终于过关后我发出一声欢呼,倒是引得客厅里父亲和季伯伯谈话的声音都顿了一顿。

“对了,南星哥哥,你怎么不去上学了呀?”我好像刚刚想起来这件事,毕竟我也不想上学,却被父亲收拾了好多次,我想向他取经,怎么样才能说服父亲不让我上学,就像南星那样。

南星听了我的话,倒是没有接,他只是把游戏手柄扔给我,“来,北辰,自己玩玩看。”于是我的注意力便又被游戏上的小人儿吸引过去,自然也忘了向南星求经的事。

那天在南星家玩到很晚。奇怪的是,南星在床上坐了一天也没人管他。果然人和人不同,我敢在床上赖一天,皮都要被揭下来一层。

等到回家以后,爸爸却似乎很疲累的样子。

“北辰,你喜欢南星哥哥吗?”他问。

我掰着指头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三岁见到南星,如今八岁,整整五年。虽然南星有时候像个小大人,虽然我每次被打都是因为南星,虽然南星总是笑话我,但我还是喜欢他的。喜欢他爬到树上给我摘果子,喜欢他点着我的头说我长不大,喜欢在我被叫“小尾巴”的时候说“我南星的弟弟怎么会是小尾巴。”也喜欢他每次都护在我前面,所以,我喜欢南星哥哥。

爸爸摸摸我的头,“那以后多去看看南星哥哥好不好?”

以往他总是一巴掌拍到我的头上,“小兔崽子你就不能和南星学学?”

但我满脑子都被见南星哥哥可以不用上课,以及南星哥哥家的游戏机好好玩这样的想法充斥,是以当时脆生生咧开嘴笑着说“好。”

而被我刻意忽略的,又也许是我当初没有意识到的,是父亲当时眼里的难过。

可我还是没有机会多去看看南星哥哥。因为那一年年后,爸爸的公司就面临倒闭。也不知何处出了差错,欠别人的活儿出不来,损失了一大笔钱。印刷行业又整体受到冲击,好像是经济整体不景气的影响?总之原因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是结果却记得清清楚楚。

一夕之间,倾家荡产。

这话绝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因为那一年年后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我都没怎么见到父亲。他一路东躲西藏,不知道在躲谁藏谁,但我被刻意叮嘱,“无论是谁,打电话问你爸爸在哪里,你都要说不知道,知道吗?”

我点点头,内心想的却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

印刷厂停了这件事我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的。那时候还是铅字印刷,妈妈会拿着那些铅字回家,她此前因为铅对健康的损害,从来不带回家,但那一阵子她疯狂的在家里排铅字。那些字一个个排起来,又一次次打散。有时候排着排着就哭,哭好了再接着排。我想我是个男子汉,就伸出我笨拙的手想帮她擦眼泪的时候,她就抱着我哭。等到她情绪渐渐平静,却又像刚刚哭过的那个人不是她。因此那段时间,我们往往然后带着一身油墨的气味入睡。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来年二月。父亲终于回家,我和他一年不见,他见到我时把我高高举到天空,他极少有这样的表露。

然后日子逐渐变好了起来。母亲接了外公的班,到煤矿厂去上班。我见她的时候变少了,往往我睡醒她不在,我睡着她还没回来。父亲却相对清闲,重新回到印刷厂上班。只不过他当时出来单干,此刻回去,又是从头开始。

后来,母亲的工作渐渐稳定,终于晚上六点也是可以回家的了。但他们同我交流实在太少,每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缩在被窝里研究彩票走势。

彩票本就是个撞大运的事情,却不知他们为何如此热衷。但是他们每天买一注,乐此不疲。数年之后,我偶然看到他们的彩票走势图分析,也只能感叹他们白白给慈善事业贡献了无数纸币。买了那么多次,一次也没有中过。而母亲竟然用尺子圆珠笔,做出了完全不输于任何福利彩票购买站点的图。

多年之后我问南星,我说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么热衷这件事。南星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他说,北辰,他们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所有正常渠道都赚不到钱,而他们那时欠着无数外债,所以把希望寄托在彩票里。可是这些,那时我还不懂。

                                 四

我最后一次去南星家,是在我小学升初中的暑假。

其实,你说长大不过就是一个瞬间的事情吧。我四年级的下学期到五年级的下学期,整整一年没有见过父亲,哪里还能不长大一点。后来父亲回来,却对家里情况没有太大改善。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面对着一个星期的土豆说了句不想吃,然后被父亲直接从桌子上拎起来一顿收拾。又比如吧,二年级的时候,我和南星每天拿着两毛钱,可以买到学校一杯油茶做早餐。其实明明吃过早饭的,却总觉得油茶特别香甜。但是五年级的时候,莫说每天两毛钱。刚开学时候从外婆那里得到五毛钱,一学期结束,那五毛钱被我揉皱了都没舍得花出去。

而这一次,去见南星,父亲特意叮嘱,让我带着自己的课本。

见到南星的时候,我用了很久去确信这个人是南星。他已经变胖许多,再不是数年前那个偏瘦的小孩。他的皮肤白皙,却不是自然的白皙,而是带着久不见阳光的阴霾。而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向我招手,“北辰,来。”

我许久不能上前。我不能相信,此刻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是南星。

最后还是父亲推了推我,我才走上前去,想的却是多年前从南星家回去,父亲跟我说,“以后多看看南星,好不好?”

没想到,那次一别,再见竟是这般。

南星示意我坐到他旁边,我被电脑屏幕所吸引。我新奇地摸着电脑,和学校计算机房的不一样,这个电脑竟是有些薄。而且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看起来十分轻巧。

我又打量着这间屋子,头顶是散发着明亮光芒的吊灯,脚下是洁白干净的地板砖,和我家里黄色的灯泡、灰黑的水泥地完全不同。

“南星,你开心吗?”

他点点头,我想,他应该是开心的。他现在所把玩的电脑,是我所从未见过的新奇款式。他不必上学,不必做作业,更不必在寒冷的冬天跺脚取暖。何况,我问南星,他回答我这么干脆,他应是开心的吧。

父亲让我拿出课本,南星的眼睛明显地亮了起来。于是我留在房间陪南星翻开我无数次想把它扔到火里的课本,而父亲则带上门出去。

我等了片刻,见南星还在一页页翻着课本,顿觉无聊透顶,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课本。“南星,你陪我聊天好不好?”听得我的央求,南星叹了口气,眼睛恋恋不舍从被我扔到一边的课本上移开,“聊什么?”他问。

我也不知道要聊些什么,便将我在学校的事情都讲给他。无非是怎样捉弄了前桌的女孩子将她欺负哭了,上课同同桌讲话被老师罚到后面黑板那里站着,抑或是某月某日在外面疯玩到天黑之类。如今想来乏善可陈,彼时南星听得倒是津津有味。

然而我们的聊天终是被外面的争执打断。许是南星房间里的隔音太差,父亲同季伯伯的声音便这般清晰地传进了我和南星的耳朵。这是我有记忆以来季伯伯和父亲的第一次争执,或许,是唯一一次。等我打开门的时候,激动的父亲已经抄起了凳子,只是被季阿姨死死拉住。季伯伯此刻亦是面红耳赤,死死盯着父亲喘着粗气。

“你放手,”季伯伯对季阿姨吼到,“顾二有本事你就砸我!”这句话是对着父亲。

父亲听了这句话却像是一瞬间被卸了力气,他将凳子随手向后一扔,地板上传来“咚”的一声,“季五,你才是有种的。”他那句话说的甚是疲累,说完便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而我频频回首,却终究什么也没看见,我想提醒他我的课本仍在南星那里,却骇于他凶狠的气势而不敢提及。

我记得那晚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印象中似乎还和母亲动了手。他嘴里一直说着什么兄弟,什么手足,直到我实在撑不住睡着以前还能听得见他的嘟囔。

第二天开始,似乎一切都回到正轨。只除了我再没从父亲口中听到过季伯伯的名字,而父亲亦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我每每想问南星的近况,总被母亲制止。偶有一次,我去父亲厂里找他,意外听说季伯伯和季阿姨又有了一个孩子,取名西月。他们从前给予南星的爱不仅分给了西月,更是是分了一多半,南星境地并不算好。

然而这些事情父亲不愿同我讲,他既不愿讲,我自然无从知晓。

                                  五

然而我终究不能什么也不知晓。

我一路磕磕绊绊上了初中。受制于家庭原因,我不大爱溜溜网吧、打打游戏,于男生那里未免得了个娘的称呼。意外之喜则是我发育极快,于那帮小女生中倒有了一些吸引力。当然多年后南星轻笑着告诉我,那不过是我恰好生了副好皮囊罢了。我偶有一次看到自己初中时照片,留着彼时流行的洗剪吹发型,刘海长过眉毛,遮住了半边眼睛,牛仔衣服吊裆裤,配了一双马丁靴。我这才知道南星彼时眼睛里的调侃究竟是什么意味。

然而那毕竟是多年以后的事了,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对这些是决计意识不到的。

在我拒绝了不知第三十封还是第五十封小姑娘的信后,吹着口哨往家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就坏心的想,倘那些小女生知道我们家一到冬天就冷得只能围着炉子取暖,不知道还会不会递过那些信。不过那时是夏天,估计那些小女生是感受不到的。

等我回家时,首先见到的是母亲发红的眼眶。还不待我问出什么,便听到有声音从我房间传来。等我走进去,却见到一个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过的人——

南星就坐在轮椅上,朝着我清浅地笑。而他身后的桌上,放着我曾经“惊鸿一瞥”的电脑。

他同多年前一样,仍是向我招招手,“北辰,来。”

这次我却不愿过去了。这两年不是没有听过风声。譬如父亲的印刷厂之所以倒闭,除却所谓时代大环境之外,季五在其中的贡献可谓居功至伟;譬如父亲彼时因负债累累不得不外出躲债,他告诉季五的藏匿地点总被人找到;譬如父亲重回印刷厂上班,季五在改企之后已经做到董事,而父亲挣扎多年连个车间主任都混不上也全因季五这位好朋友。如是种种,我这初中两年听过太多版本。孰是孰非我无从判断,但到底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一成不变。

所以此刻见到南星,我竟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他。我同他的缘分,开始于我们的父辈。而当两年前父辈们决裂的那一刻,我或许已经做好了此生不再同南星相见的准备。此时此刻再见,实在是相顾无言。

“北辰,”母亲不知何时进来。然而她似乎也没有想好如何开口,单单只叫了我一声,便不知如何接下去。倒是南星接过了话,“我来同他说吧。”他这话语气平淡,一如既往。母亲犹犹豫豫,又似乎自己着实无法解释,便又点了点头出去。

我后来将我置于南星的位置,也只能感慨我到底不如南星。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南星那样,语气平淡地讲述自己父亲的罪责。他讲自己的父亲如何一步一步让我们家到了如今这般,他讲自己的父亲又如何一步步不满足于已有现状,试图去攫取更多,以致锒铛入狱。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是……

他装作不在意地笑,“母亲实在没有精力管我,西月还小。多亏了顾叔叔,不然我就要无家可归了。”

晚上我从父亲那里听到了完整的经过,只是他说起来,一时说天理报应不爽,一时又唏嘘感慨不已,末了只嘱咐我,“日后南星就是你哥哥了,你要好好待他,知道吗?”

但我还是做不到。

我想世间的罪恶有多少源于贫穷呢?南星有着一台电脑,我可以玩玩游戏,那大抵是我从南星处得到的唯一好处吧。然而,我每每要玩,却总是遇到母亲的呵斥,久而久之我便也不愿再碰。除此之外,南星的到来,于彼时的我,莫过一场噩梦。

首先是住的问题。奶奶过世之后,我们便将山上的房子变卖,因此一室两厅的房间,原是父母一间,我同爷爷一间。此刻多了南星,便只得再在我和爷爷的房间之内加了一张硬板床。而我的书桌,因要放南星电脑的缘故,此后多年我写作业都是在餐桌上完成。

这算不得大问题,因为更严重的经济问题又被提上日程。印刷厂每况愈下,父亲每月只有不到千元的工资,母亲同他争吵不断,如今又添了一张要吃饭的嘴,自是经济拮据。争吵多次后,母亲趁着煤矿厂要在新区添置厂房的机会,搬去了新厂房,我竟只有节假日才能看到她。

但这些,都及不上南星带给我的丧亲之痛。南星行动不便需要人照料,我上学时便只能爷爷来。然而南星到底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且常年在轮椅上身形臃肿,爷爷要抱起他十分费力。那一次,爷爷费力抱起他,尚未抱起,自己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等我从学校匆匆接到老师通知赶回去,见到的只是一片素白——我到底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我多了一个叫南星的兄弟,可我并不想要一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兄弟。

我犹记得我发了疯地扑向南星,眼睛被我睁得生疼,手腕被父亲死死钳制住,我便用脚去踢他,然而终是拗不过我父亲的气力,被他硬拖着向外走。我哭得撕心裂肺,而南星则是低垂了眸。末了,还是父亲转身给了我一个耳光。他说,“你要让你爷爷死都不安生吗?”我像被人一下子掐住了脖子,再也哭不出。

那之后许久,我不再同南星讲话。每每他主动挑起话题,我亦是不冷不热地回应。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然而南星的笑明明看起来那么温和,却总是能得到我最刻薄的回应。

譬如彼时我正应学校老师要求去读《三国演义》,南星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我正将书页翻得沙沙作响,他将书从我手中抽去,画面摊开恰恰是周瑜吐血那一幕。他翻过来看看封皮,似是有些诧异“怎么,近来不读你的诛仙了?”前两年《诛仙》风靡得很,几乎放课后人手一本,我有几次看误了时候,上课打盹被叫了家长,回来自是被一番收拾。这于南星而言,许是可以拿来打趣。“不过,多读这些书总是好的。”他又看一眼我的《三国》,“读到哪里了?和我讲讲。”

总是这样。他分明知道我不愿同他讲话,却总是没话找话。就像他分明知道我对他的不喜,但总是表现的对此一无所知。

我瞅了一眼封面,“既生瑜,何生亮。”我说,“我看到这里。”

他挑挑眉毛,“那你且说,这里你看出了什么?”许是他长年不外出同人打交道的缘故,他说话,也带着他看的那些书的味道。

然而这不是我所关注。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既有南星,何必北辰。”

南星难得沉默,连他的惯有的温浅的笑也维持不住。

“原来你这样恨我。”他说,推着轮椅沉默地从房间走出去,背影硬生生有些落寞。

我却没有报复的快感。

                                  六

我初三了。

这不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不管那些小姑娘递多少情书给我,都掩盖不了我内心的惶恐。我对于即将到来的中考战战兢兢,而这是我多年前所无法想象的事情。我那时有多厌恶读书呢?且每每因为读书,挨了不少打。哪怕初一初二,仍是顽劣不堪。偶尔读书,也只是因为无事可做罢了。但我初三时却极担忧自己的中考成绩,甚至为了中考的体育分能够拿满,重新开始打篮球跑步锻炼。

我剪了自己的长发露出额头,开始穿简单的白色T恤和普通的牛仔裤,然后在那堆小姑娘的星星眼里思考自己的所谓未来。

我从没想到,我的迷茫,还是被南星化解的。毕竟,自初二之后,我和他虽在一个屋檐下,却从来没好好说过话。

我还记得那个晚上,在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几十次都没有睡着的时候,南星轻轻唤了句,“北辰。”

彼时南星已因为疾病而逐渐瘦削。虽说有一段时间他因久坐轮椅而身形臃肿,但长年如此终归还是消瘦下去。而他这句话叫的极轻,若非四周实在静谧,他的声音我应是听不到的。然而四周太静,于是我便听得清楚。

“北辰,”他又叫了一声,这下我是听的清清楚楚了。可我不知道要同他说什么,便翻了个身,以背对着他。而他似乎不以为意,继续用他一贯的清润的嗓音说着。

“北辰,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那时候你才那么点儿,像个小萝卜头。”他的声音里带了笑意,“那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小孩子眼睛这么亮”而我想起我和他的那个初见。怎不记得?那时你蹲在我面前,小大人似的说“我叫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北辰,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爬到山上去玩吗?”怎不记得,那时候他爬到树上为我摘果子,被父亲知道,我却受了好一顿打而他安然无恙。“那时候我还笑话你,哭得跟女孩子一样。”我忍不住想翻个白眼给他:你没挨过打,自然说的这般云淡风轻。

“北辰,还有那次我们偷偷跑到山上的学校去,你还记得吗?”怎不记得,那时候你那么傻,也是那次,我那么害怕。

“北辰,”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之后,也许我们都不想回忆。于他,那是漫长的与轮椅为伴的岁月,于我,则只有那天我和南星被中断的聊天,睁红了的发了疯的眼,以及再后来爷爷灵堂的一片素白。

“南星,”我打断了他的回忆,甫一开口才惊觉自己喉头的哽咽。“南星,我想,也许事情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听到这话,南星低低地笑了,“错误?”他微扬了声音,然后依旧以徐缓的语调一声一声询问。

“那北辰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事情一开始呢?是从我来到这个家算起是个错误,还是从那年你我偷跑出去玩算起是个错误,是你我初见是错的,还是说,”他的声音又一次沉下去,“还是,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又或者,很多很多年以前,季五和顾二的结识便是错误的开始?”

我哑口无言,却觉是也不是。如果南星没有来我家,也许我爷爷便不会死,虽然没有人能够战胜衰老,但总归可以迟缓几年;如果那年我们没有偷跑出去玩,也许南星就不会得病,他这病来得毫无征兆,却注定了日后同轮椅为伴;如果没有我和南星的初见,便不会有日后这许多欢乐与许多痛苦;又或者,如果季五和顾二没有结识,也许,我们两家也不会有这许多纠缠。

“北辰,可是如果没有这些错误,我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南星这句话不是询问,我听得清楚,他用着坚定的陈述语气。他说,“就好像我们终归要死的,那如何活着不都是要死,你为何还要为了中考辗转反侧?”

是啊,如果怎样都是一生,我为何不甘于平庸?读不读书,上不上学,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南星也没有期待过我的回答,他接着自己的话,“北辰,很多事情我们都追求结果,唯人生不可以。因为结局已定,所以过程反而更重要。北辰,我以为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读书,不过是有了更多选择的权利。”

豁然开朗。我转过身子,在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下看他的脸的轮廓。见他仍旧平和地看着我,便明白果真这世上最懂我之人,莫过南星。

我们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呢?是生活在方寸之地,每日为柴米油盐奔波,是承载着父母的希冀却有着骨子里的张扬叛逆,是渴望挣脱逃离希望未来不必如此刻艰难。再说得通俗一点,我们永远不可能生下来就怀着报效祖国献身科学的夙愿,因为我们所奋斗坚持的,所谓出人头地也好,光耀门楣也罢,都不过是希望日后不再为贫穷所累。我们读书,不懂什么为中华崛起,不懂什么建设和谐社会,只懂得,通过读书,可以走到更外面的世界去,可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而我如今对中考的焦躁不安与患得患失正来源于此。我怕自己失败后被打回原形,像父亲一样困在这小小城镇,我怕自己被折了羽翼断了翅膀,而我没有父辈的荫庇所以注定我只有孤身一人。我也怕母亲的失望。她辗转一生,所嫁是否非人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我知道她所有的希望也好,期待也罢,终归是寄托于我的。我不怕每次考试后父亲的锤楚,却总惧怕母亲的眼泪。中考于我,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个分水岭。

这一切南星都懂,所以他才会和我扯起这些回忆。只因为既是选择,便不必纠结是否错误。我如今选择中考这条路,日后无论如何后悔,也无法更改,既如此,不如全力以赴。

“南星,”这一次我郑重地向他说出一句,“谢谢你。”

我看着南星弯了唇角,却不免涩了眼眶。想起这一年来冷眼相向,不自觉问出,“南星,你会原谅我吗?”原谅我对你这般冷淡,原谅我的幼稚。

他摇摇头,然后在我的心被揪起来的一瞬间,吐出了八个我此生都不会忘怀的字。

他说,从无怨怼,何谈原谅?

                                   七

那之后我和南星的关系又好到从前。父母对此颇为诧异。而不知是否因南星缘故放下心中包袱的关系,此后学习甚为顺利。在南星屡屡发表诗歌散文赚取稿费的时候,我也如愿以偿通过中考考到了县里的高中。

这意味着我和南星的房间又要搬走一人。离家报道那天,我对南星笑着说,“以后我每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咯,南星你可以一个人霸占一整间房子去写你的诗了。”南星回我的只有微笑。

每月回家那一天成为我最开心的日子。算来高中三年,我在家的时间竟不超过200天。同南星的相处,也不过这二百余天的光景。

不知道是否是年岁渐长的缘故,却觉得一年一年的时间变得快了起来。我仍能回忆起刚入高中时的青涩,一眨眼却已在高考的尾巴上。

临近毕业,班里那个矮矮胖胖的语文老师毫不吝惜她对我的欣赏。她说,“顾北辰的作文,好就好在他句句说理,铿锵有力,而且从不使用烂俗的例子。”女生擅长抒情,男生擅长议论。抒情可以无根无由,议论必须有理有据。但是我写议论文,从来没有出现伟人的例子。我听到这话,便也只是平静地低头做我自己的事,别人看来到底是宠辱不惊还是目中无人我就不知道了。

只是老师不知道的是,我作文里从来不出现张海迪、司马迁这样的字,不是不肯,而是不敢。

我还记得我高一时写一篇作文,题目是关于苦难,自是举了这些人为例,还拿到了不错的分数,结果回到家给南星看,素来浅淡的南星对我第一次发火,“你根本不了解什么是苦难,怎么敢在这里置喙?”那时我强梗着脖子,“他们是我的偶像!你知道什么是偶像吗?你有过偶像吗?”却怎么也不肯承认我对于张海迪、对于司马迁并无感受。

后来南星的火气渐渐被他自己平复。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我注意到他的手有点抖。

“我也有自己的偶像”,他的语气又恢复一贯的平稳,“霍金,如果你的偶像的定义不肤浅的话,那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霍金是我的偶像。”

然后他告诉我,“北辰,我说霍金是我的偶像,是因为我和他一样被这样的病症困扰。那种终日躺在床上的无力感,那种生不如死、快要把人逼疯的寂寞。可是他却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去看宇宙、看这个世界。而不像我,只能写写文字,打打游戏。”

“可是写东西、打游戏已经很厉害了。你写东西、打游戏能赚那么多钱。”我见不得南星这样的语气,却想到老师们提起南星时候的夸赞。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哥哥,写文章很厉害,打游戏也厉害,挣了很多钱。虽然身有残疾需要人照顾,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表达对我哥哥赚钱能力的羡慕。

是的,南星那时候通过这些赚了不少钱,这对于我们家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毕竟这笔钱对我们家的经济状况而言,称之为雪中送炭都不为过。

“赚钱?”他低头又去喝水杯里的水,幸好是塑料水杯,不然纸杯一定会被他的力道捏坏。彼时他指着房间里床上地上无数他从从前的家里带来的书说,“如果一辈子都只有赚钱,该是多么悲哀的事。”

悲哀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读书可以改变贫穷,但南星既如是说,想来只改变贫穷也是不够的吧。

“南星,如果不为赚钱,那你为什么喜欢写东西、打游戏啊?”

南星 ,你为什么喜欢写东西、打游戏?

“不过随便写写罢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在写作上有所成就的。”他避过了打游戏这个话题,只是眼睛盯着眼前的方寸屏幕。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北辰,我好羡慕你。”他说。

羡慕我?羡慕我什么?除了这健全躯体,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让他羡慕。上学时他念书比我好,后来不上学了,他又读了许多书,懂得比我多。在我还只能伸手要钱的时候,他又学会了自己赚钱。就连相貌,我也不得不承认,南星比我更好看。

他看我茫然的眼神,也便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纠缠下去。我则转身打了热水,帮他脱掉鞋,把脚泡在水盆里。看他的脚在盆中变得通红,我想起从前南星还在自己家的时候,我去他家时见到的洁白的暖气片。一直那般温暖,也难怪南星在来我家的第一年就生了冻疮。此后不知是否年年犯痒难耐,问他时他直说无碍。

“南星,我一直想,老师讲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南星你在家里会不会不习惯啊?”我一边帮他泡脚一边问,南星的手摸摸我的头。他说,“于我,只有感激。”

我高三的那个寒假,回去时竟然意外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季阿姨。她手上牵着一个小孩子,看上去已有五六岁了,应是我从前听闻的西月吧。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的确可爱。

我回家时,她正牵着孩子同父亲道别,父亲脸色悒郁,她便极快的转身,于是撞见了我。她还是同多年前一样想要摸我的头,却被我一个闪身躲开了,她似是不介意自己的手还尴尬地落在空中,语气欢快地说,“北辰都这么大啦,越长越是个俊小伙了。”然后让西月叫我哥哥,我听到那声软糯的哥哥却想起屋内我的南星。我很久没叫过南星哥哥,但南星着实是一位好哥哥。

恍惚间不记得我如何同季阿姨道别,等我回家却听见父亲将门摔得响亮。还是从南星处得知事情经过。原来西月得了疝气需要做手术,季阿姨家的主心骨至今仍在狱中自是拿不出这许多钱来,听说南星打游戏赚了不少钱便前来求助。

南星小时候便像个大人,如今更是将所有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可我单单听着,便觉得悲从中来。他的亲生母亲,将他亲手抛弃的亲生母亲,来找身患疾病的他要钱,是为了他的亲生妹妹。可他的亲生母亲又是否知道,南星的手,如今吃饭尚且颤抖,又如何能再继续打游戏呢?

“南星,你怨吗?”我终是脱口而出这句话。

南星说,有何可怨?他们对我,仁至义尽。

这使我想起在得知南星的手已经不能打好游戏的时候,我为他难过,他却仍旧只是微笑。他告诉我,他早已知晓会有这样一天。不能快速点击鼠标只是开始,在这之后他会握不住筷子,端不起饭碗,再之后他的手会同他僵硬的下半身一样几乎不能动弹。

“北辰,我选择活着,便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的。我畏惧死亡,便要接受活着的痛苦。”

于是我忍了难过,用他喜欢的调侃的语气笑着打趣他。我说南星,你该参禅了。南星摇摇头,他的侧脸隐藏在夕阳的余晖里,分明有着几分圣洁的味道。

南星尝遍了彼时我所能想象的所有苦难,可偏偏他没有一丝埋怨。或许正如南星所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八

南星的身体终于一天一天弱下去。

高考前夕,我终于回家,开始放下课本,每天除却固定的两个时间段做题之外,其余时间便用轮椅推了南星,从街头转到巷尾,甚至有一天将他推到山上去玩。

那大概是我和南星最惬意的日子。

“北辰,你准备好了?”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我着实没有当年的紧张。彼时为了中考辗转反侧,如今到了要高考的时候,却反而无比轻松。其实我只是明白自己所做的努力,也因此对于结果有了承受的自觉。而我只是将他推着,在他身后说,“是啊,受你影响,我如今也淡泊名利了。”

南星则只是笑,但我听得见他的咯咯的笑声,便料想此刻他的笑自是不同于以往那般清浅。

山间夏日的风自是徐徐凉爽,减了几分躁动。而就在夕阳西下时,我靠在他的轮椅边,和他一起看天边晚霞似锦。

“南星”,我贴着轮椅,轻轻说,“我知道你当时为什么喜欢打游戏了”

南星看着天边一轮红日,没有再问,我也没有再说下去。

南星,你打游戏,是因为你见不到的风景,只能通过游戏见到。这句话,我不会说,你也不会问。我提起,只是想让你知道,北辰长大了。

后来想起,那竟是我和南星最快乐的时光,没有之一。

高考结束,在焦急等待放榜的过程中,南星因为休克住进了医院。后来极力抢救,醒过来的南星却是那般疲惫。

印象中南星从未脆弱,即使他看起来弱不禁风,可是,如果父亲手中有一张病危通知书呢?

我忘了我是如何冲到病床边重复那些毫无逻辑的话。我说南星,你会活着,好好地活着的。他们说你活不过十二岁,可你过了十二岁生日;他们说你活不到十八岁,可你过了十八岁生日;他们说你是累赘,可你曾经赚钱的能力让行动自如的人都自叹弗如。南星,你这么优秀,怎么可以放弃?

彼时南星笑得恬淡,大概因为我太优秀了吧。所以,我这样,是对别人不公平的。“你看啊,李贺活到二十七岁就死了,王勃二十三岁就死了,苏小小刚成年就死了,这都是天才啊。”

他说的那般坦然,我却红了眼眶。

所谓天才,天妒英才。

不日,我收到录取通知书。是南星曾同我提起过的他心心念念的Q大,也是我高中三年终于确定的自己的心之所向——医学专业。那时我拿到通知书便迫不及待地赶到医院去,将通知书举到他面前,“南星,我终于要出去了。”我说,而南星同样望着我,带着他宠溺的清浅的笑。

又几日,南星出院,恰逢我的生日。这许多年,我没过过什么生日,可父亲说我也十六岁了,该是好好过个生日,同时也算是为我践行。然后,我吃到自己十岁以来第一块生日蛋糕,却觉得味道太过甜腻。而南星陪着我吹了蜡烛,那也是他来我家后第一次吹生日蜡烛。

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之后我顺利办理贷款进入大学,又利用零散时间做工贴补,等我寒假回家时,已经有钱给南星带了Q市的核桃粉补脑,虽说他的脑子已经不需要再补。

那个寒假十分忙碌,天南海北的同学好容易聚到一起,述说各自离别后光景,以致于我和南星也没有多少机会聊天。而我在Q市遇到的新鲜,在同同学讲过无数次后,便也没有多少提起的兴致。好在,我稍微提起的些许都能使他的眼睛里泛出光亮来。

临走时,南星仍旧坐在轮椅上,对着我沉默微笑。

南星,你要等我下次回来。

我带着这句话踏上北上求学的火车。却在车开的那一瞬间,心被揪得生疼。我一路带着不安与痛楚,却不知这痛楚来自何处。下车时打电话回去,却是占线和无人接听。我一遍遍打过去,一遍遍没有回应。直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在宿舍抱着电话睡去。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灯火通明。

手机屏幕呼吸灯一闪一闪,我却没有打开的勇气。翻开来,却是父亲的短信:今天手机忘家了,一回来才看到。你到学校了吗?舍友都到了吗?东西收拾好了吗?都弄好了就睡一觉。明天元宵节,记得吃元宵。爸爸等你回来。

一连串已经超过了一条短信编辑的长度,我不知什么时候素来寡言的父亲竟这般活络。

从此后,故乡于我,已无春秋,只有冬夏。

而当我暑假经过二十多小时的火车,下车时却见不到那个清浅笑着的人揽我入怀。

“南星呢?”我问,父亲接过我的行李箱,沉默不言。

饭桌上,父亲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今天歇歇,明早我带你去南星的墓……”他话没说完,却被我将碗筷摔倒桌上的声响打断。

“你说什么?不是说好好的吗!”面对我的质问,他被成功激起了火气,忘了后来我们是吵架还是打架,总之结局是我夺门而出,此后经年,再未还乡。

                                【尾声】

“我叫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南星,就是这句话,让我想起你。我想西月现在一定像看个傻逼一样地看着我。她新近粉上了一个男明星,正在补追他的电视剧。母亲在消消乐不愿陪她,父亲又未回来,便拉了我和他一起。我的不屑都写在脸上,看着电视心不在焉,却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泪流满面。

徂徕山下,徂水河边,那人云淡风轻,“我叫厉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恍惚间忆起数十年前初见,你也是这般,“我叫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南星,我想,我该去看你了。

翌日,当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我终于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向西、上山,踏着地上的积雪,走到一片幽深。

一排排墓碑整齐错落,我顺着向内走去,这是我顾家的祖坟。我见到顾念之、顾念安、顾念康,那是我的爷爷辈;我见到顾大,那是我素未谋面的大伯,我也见到顾青明,那据说是我的早夭的侄儿,然后在这一方小小天地,我见到一块墓碑。

我眼前的墓碑上没有姓氏,只有爱子 南星之墓,寥寥数字。

生于公元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七,卒于公元二零一三年二月二十三。

南星,这便是你吧,这怎么能就是你了呢?

他们说三年之后,方是真正入土为安,那么南星,你还能听到我讲话吗?

可是不管你听不听得到,你都要听到知道吗。

南星,我这么久没来看你,你会不会怪我?其实我不是不来看你,我只是不能接受。如果我不来看你,你就好像还活着。我可以想象你终于好起来、能跑能跳,可以想象你旅行去了远方。即使我现在面对着眼前一抔黄土,我又如何能相信,下面躺着的是你?

南星,季伯伯已经出狱了,爸爸说不怪他了。他说生死面前,没有什么不值得原谅。季阿姨现在照顾西月照顾得很好,她又开始织毛衣,不过西月嫌织的毛衣太重,不喜欢穿。季阿姨织的毛衣就都又给了我,你看,我身上穿的就是。我妈妈总说要学织毛衣,但她还是没学会。其实我知道的,她不是没学会,她是高温作业伤了眼睛,根本看不见。她现在每天都在玩消消乐,不过都在电脑上,电脑上大,看的清楚。

南星,你知道吗?就在九个月前,霍金开微博了。一瞬间粉丝就涨到数百万,秒了一众的鲜花鲜肉。南星,如果你在,是不是也要加他关注啊?

南星,现在人人都被淘汰啦。那时候你说人人隐私不强,总有暴露自己的风险,现在微信连发个朋友圈都可以设置好友分组。定外卖可以微信支付,辅导员通知事情也直接发到微信群里。西月他们上课都用幻灯片,已经没有老师愿意手写。

哦还有南星,我记得你曾经说你梦想做一名老师的。现在的老师可真不容易。体罚被明令禁止,上个月还有女教师体罚学生被微博人肉搜索了呢。不过想来南星你不会这样吧,你总是那么温柔,如果你是老师,一定是很好很好的老师。

南星,你说你羡慕我,你可真该羡慕我。那时我问你有什么遗憾,你分明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没有了”。如今我大概懂了。你我再如何是兄弟,你的遗憾终归不是我的,我也不能帮你实现任何。不过南星你放心,我会过好我自己的人生,带着我自己的遗憾。我现在已经二十二岁,比地下的你还要老一岁。我想我会活到三十岁,四十岁,到时候我会带着我的孩子来看你,跟他讲他的南星伯伯已经在这里睡了许多年。

南星,我去年夏天已经毕业,如今在北京工作,每日见惯生死离别。每每听到亲属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便想当时得知噩耗的我的父母同你的父母是怎样肝肠寸断。他们瞒着我,又是怎样的无奈和苦楚,而我当时竟那般不懂事。

是啊,南星,我长大了。长成了我所希望变成的男人,我将用我这双手去挽救更多人的性命,也将见证更多人的离去。而我的任性我的胡闹,只有你知道。

南星,比如父辈的纠葛,比如你我的降生,比如十数年来的羁绊。然而,南星,我宁愿有这些错误,也好过一片空白。

南星,我把你缺席这些年的变化都说给你听,南星,你听得到吗?

南星,你会不会寂寞呀?

南星,你在里面该是能跑能跳了吧?你要帮我祈祷知道吗?祈祷我一生平平安安的,祈祷我能走到更广阔的世界,祈祷我去感知更多的未来。

南星,你走吧,虽然我舍不得。

南星,我最后以男人的方式祭你一杯酒,祭我们相识的错误。

南星,我的,哥哥。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内心总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感,对大山、对不明的神秘来源、对祖祖辈辈对故乡守护的敬畏,离开湘西的日子,时常想念她。想念有关与她的一切。 离家的岁月见长,对家乡的想念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家乡的万种风情时时叫我记挂与自豪。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山货,家乡的腊肉与米豆腐,湘西的米豆腐,辣得流泪却禁不住诱惑。在米豆腐面前我从来都是没有理智的。还有那像山一样粗犷,又像水一样温柔的风土人情……还有我那土家族的阿爸和苗族的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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